文革期间,继承了封建地主、资本家家庭、海外关系这些“禀赋”的王翔被下放到农村,整日提着油漆桶上街刷毛主席语录,1979年回城的时候恰是而立之年,油漆匠的手艺变成了一个谋生手段。
“我和年广久一样是第一代民营企业家。”返城后,王翔带着50多个回城知青,白天上班刷门窗,每天赚1块4毛8分钱工资,晚上到一些干部家里帮忙给家具刷油漆,公活私活一块干。
在人们艳羡和梦想成为万元户的时候,王翔就已经积累起十万元资金。“那时候,我就开始剥削剩余价值了。”王翔笑称。很快,他的综合服务社人数增加到60多人,每年上缴利税4万多元。
王翔的人生轨迹开始朝着良性方向发展起来。“我这个人悟性很好,知道应该站在什么位置上,所以那些街道上的老干部非常喜欢我,有些荣誉他们都极力举荐我。”作为台属,王翔当选九江市政协委员,同时他还是民革成员、台胞台属联谊会会长。他大胆“向组织靠拢”,进而出任省政协委员和民革中央委员。
1984年,借城市改革的东风王翔成立了公司,“那时候我已经用汽车皮贩彩电了,用轮船从上海、重庆这些地方,通过各种关系搞到这些畅销货,然后弄到江西来,一方面批发、一方面零售,做得比同行大很多。”
他也有过动摇。1989年,人人都说看样子要改大集体了,王翔怀疑自己的公司还能不能继续干下去?江西省工商局到九江做调研,一陆姓局长鼓励他继续做下去,“这个人作为老一代干部很有预判性,我很感谢他跟我说的一番话。”
1992年,小平发表南巡讲话。第二年,私营企业主开始以全国政协委员的身份登上政治舞台。江西的民营经济并不算发达,起初没有获得全国政协委员名额。但在当时的统战部部长的强烈争取下,江西作为“革命老区”也得到了一个名额。
“有一天,突然通知我到省里开会,说推荐我做全国政协委员,我吓了一跳。”
“张宏伟就是个包工头,韩伟就是个养鸡的农民,李安民是搞煤炭的,都没有什么高学历,这些人被推了出来,我自己也从阶下囚变成了座上宾。”王翔认为这批人幸运,是历史给了他们机会。
他的机会也来了。九江市有一条龙开河,由于和长江相连,长江水一涨,龙开河跟着泛滥成灾,90年代初水利部门决定改造这个“洪水猛兽”。
龙开河两边有400亩土地,囊中羞涩的政府计划出让土地开发权募集项目资金,对土地敏锐的王翔觉得这是划算的买卖。“我们家以前就是老地主,有这个禀赋。”尽管手里只有几千万元,他仍然主动请缨承担龙开河治理开发工程。
其实,出让土地开发权,换取项目资金,九江市政府的做法也很大胆,反对者大有人在,王翔全国政协委员的身份让政府多了一份信任,决定让他一试。政府和私营企业主都在小心翼翼地试探,试探市场,试探政策,试探一切新的可能。
然而,即便政府通过,王翔的自有资金连进行前期的土地平整都不够,如何以小博大,玩转这个几亿元的项目?
在长达一年的时间里,王翔几乎每晚必须靠安眠药才能入睡,即便如此,两小时后他仍然会惊醒。“我只有几千万元,要找的4亿元贷款尚无下落,即便贷到钱,每天的利息高达18万元,相当于每天砸掉一辆桑塔纳。”
4亿元贷款,凭私营企业一己之力无法实现。看九江市长的面子,建行打算放这笔贷款。王翔一级一级地跑,最后跟着市长找到了时任建行行长的王岐山。
在一个寒冷的冬夜,王翔出演了一幕“王门立雪”。他在王岐山家门口等到大概12点半。“等这么久啊?先回去睡觉吧,明天来我办公室。”王岐山看到寒风中眉毛都冻白了的王翔,有点触动,“你这人真不简单。”
第二天8点半,王翔惴惴不安来到王岐山办公室。欣喜的是,王岐山很痛快地签了字。而龙开河改造工程,也让王翔积累了第一笔大规模资金。
王翔认为他成功是因为身上有三种基因:一个是土地的基因、一个是经商的基因、一个是对政治的敏感度。在龙开河项目还没完成的时候,国家要建设大京九,王翔就马上争取到京九线上第一大工程九江火车站改建项目。通过参与国家的重大市政建设项目,那几年,王翔的资产和企业规模上了一个台阶。
通过市政建设、土地开发,王翔更加意识到资源的价值,“实际上土地也是资源,你只要抓住资源,不管它涨还是跌,你终归都不要怕。”王翔告诉《中国企业家》。
由于担任九江市工商联主席,王翔有机会认识一些异地商会。广东商会会长手里有矿想介入房地产,而王翔手里有房地产项目想进入矿业,于是,通过相互参股,王翔把自己的商业战车开进了矿山,如今,他在云南、贵州、广西、江西等地有多处矿产。
“有了资源就可进可退。反例便是制造业,比如大家一窝蜂地搞太阳能、LED,但它们受市场影响太大了,说死就死。而资源性的东西不会垮。”王翔分享自己的生意经。
他坦承,全国政协委员这个头衔对他有保护作用。“人家觉得你可靠,你就能拿到大项目。我是全国政协委员、九江市政协副主席,又是民革中央委员,政治上可靠,经济上有实力,项目交给你放心。”王翔说。
对于敏感的政商关系,王翔也为自己划定了底线,“从我这买个房子能便宜点,但让我送钱不行。只有这样,你才能生存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