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中阳信用社张宏自知还贷无望,便向亲戚、朋友和机关同事借了几十万卷款而逃,叫这些亲戚朋友一夜回到解放前……一桩桩、一件件、每出逃一人,涉及的金额都有几百甚至几千万,吕梁大大小小跑了几百人,逃之前都是很诚信的,连一点迹象都没有。所以这些放贷给顺发的人才那么提心吊胆。大家在想:下一个出逃的会不会是任直平?”
恐慌就是一场灾难。人们蜂拥而上,唯恐被别人抢了先,去晚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实际上放款人也在拿别人的钱。比如借给你100万,利息4分,其中90万是从别人那里拿来的,利息4分。前期赚下的利息都给别人了,链条一环扣一环。所以在吕梁,跑的不仅有借款人,还有那些做中介的放贷者。”
任直平走访了不少放贷者,他们也满是血泪和辛酸,真正的赢家并没有几个。
在张宏出逃以后,所有人都傻眼了。放贷者崔某在痛恨之余也很后悔。“如果大家好好坐下来商量,也许事情的结果不是这样的。”
“崔某开过三轮车,当过公共汽车卖票员,还因为出了车祸导致左腿伤残。他好不容易积蓄了20多万,从2005年开始放贷,由于自己一向小心谨慎,又有老天照应,三年摸爬滚打有了80多万。本来分三部分放贷,看张宏信誉好、利息又高,才从其他地方要回来全放在他身上。没想到大家要债要得太凶,把张宏给打跑了。想想过去贫穷的日子,做梦都会惊醒。崔某茶不思饭不想,夜里常常失眠。”
“借款人和放款人都没有错,错的是残酷的高利贷规则。”任直平说,“借款人是为了把自己的企业搞好,放款人是为了赚钱,大家的出发点都没错。问题就出在高利贷的规则是错误的。第一是利息太高,第二是结息时间太短,按月结息利滚利,企业有了钱也无法用在刀刃上。两边一夹击,企业就被压垮了。”
他打了一个比方,这就像老百姓耕地,借了钱刚把种子买下来,正准备买化肥的时候,放款人就把这个钱全拿走了,完全等不到果实收获。在自私、贪婪、奸诈的支配下,大家一起走进了“动物世界”。
“假如我使用1000多万银行贷款或者合理的民间借贷,现在早已本息全还实现上亿利润了。可使用了高利贷,没发展却有了数千万的债务。前者是养鸡取蛋,后者是竭泽而渔。高利率和按月结息,剥夺了企业创利的机会,是锁住蚕食,直到吃光为止。一个企业家,贫困到连吃饭都成了问题的情况下,又被一群理直气壮要死要活的逼债人围攻,不逃没办法,逃就成了诈骗,是何等的悲哀。”
写书突围
在传统的认知领域里,欠债者永远是理屈的,大家都被这个观念蒙住了双眼,又怎么回去思考高利贷规则的对错?于是那些觉得自己很冤,道理说不清楚,又看不到任何希望的“债奴”们,只能一跑了之或者自我了断。
而任直平,他决心走一条自己的突围之路。
“我不想跑,背负一个骗子的罪名。在高利贷上,我确确实实付出了庞大的利息。我是一个高利贷下的受害者,我觉得自己很冤。”
2009年正月十四,任直平召开厂委会,他们决定,对所有贷款户都于2009年3月后不再计息,给企业生存机会,以企业利润还本。
“这就像一场地震,靠一个人的力量是扛不过去的。如果大家一起扛,我的企业还可以做起来。利息虽然以后不再算了,但本钱可以还给你。如果你们还不按我的意思办,把我逼垮,把企业逼垮,那么你们一分钱都拿不回去了。”
从3月2日开始,他与放款者开始了长达两个多月的谈判。一开始,谁都接受不了,心想:你不还钱,还花言巧语,想干什么?
于是A先生来找他拼命了。任你说破高利贷的规则有什么问题,一概听不懂,只有一句“还本还息”。
A先生:已经拖欠利息十多天了,怎么办?
任直平:我真穷了,高利贷利息付了几千万了,现在没办法,只能等。
A先生:你穷了,关我什么事?等也行,你说等几天?
任直平:现在的情况不是几天能解决,利息以后不用算了,本钱一到两年内还清。
A先生:我等你一辈子也行,可别人不行,钱不是我一个人的,今天必须还。
任直平:谁不行也没办法,我就是没有,你只能等。
A先生:你这种态度,记住我不会放过你。老子要你的命。
任直平:随便。想要我命的人太多了,我本来去自杀又想开了,你拿的利息最多,现在你先拿去吧!
A先生:变了,世道真变了。
……
在以前,好面子,身材瘦弱的任直平,从来不敢跟人高马大的A先生理论。这次他连死都不怕了,几个回合之后,居然逼得A先生默认了这种解决方式。
另一个放款户扬言要暴力处理他。任直平干脆把人请进了家,锁上门,递给他一把剪刀。
像这样的谈判,前前后后一共进行了七十余场。
于是任直平萌生了写本书的念头。“如果不写书,我绝对没办法活。要走出这个困境,必须得把高利贷下的经济伦理扭转。到底是谁对不起谁,这个前提必须弄清楚,否则你永远是一个大骗子。我想等我出版了书,再跑起来就顺手了。”
足足花了半年时间,任直平一边“舌战群儒”,一边写书。写得逻辑不通的时候,就跟太太辩论,辩清楚了再写。2010年8月初,26万字的《高利贷》终于出版了。不仅放款人人手一本,他还向社会各界送出了将近2万本。最近中央电视台揭露高利贷黑幕的时候,他又勇敢地在屏幕上面对了自己的失败。
“以前高利贷都在水下,是因为企业家好面子,不肯让人说自己背着债。现在他们意识到,应该公开化,公开就安全了。”
最窘迫的时候,任直平出门的时候,连差旅费都拿不出来,他哪里来的钱出这样一本书?
“我只不过是手里没有现金了,但我的企业还差不多有1个亿的固定资产。我是一个创业者,呼唤的是一个整体的创业环境。做生意就算赚了1个亿,如果这个环境不好,钱你也拿不住。于是就把厂里的坏旧设备该卖的卖,总共凑了将近20万。”
也许是金融危机下的大家确实感到了真实的危机,也许放款人自己感到确实赚了钱,也许逃跑的张宏已经为大家预演了悲剧,于是一个看起来不能完成的任务,竟然成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