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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智障劳工”报道后续:立案咋就这么难

来源:中国青年报 时间:2011-08-04 08:41:46

  本刊去年12月29日曾报道62岁的何智民遍寻黑砖窑,寻找智障儿子的故事。最近,他找到了和儿子被卖进同一个黑砖窑的“人证”。老何一度大喜过望,然而,希望的敲门声却如此短暂。

  何智民常常觉得,失踪的儿子已经走到了自己触手可及的地方。这位陕西老人知道自己35岁的智障儿子被拐卖到邻县的砖窑里做苦力,也找到了儿子和包工头居住的院落;甚至有一次,在一个工地的门外,他和儿子的距离,只有一扇薄薄的铁门。

  他努力伸出手,想要抓住儿子模糊的身影。自从去年6月小儿子何文失踪以后,一年时间里,这位62岁的农村老人骑着三轮摩托车,跑遍了周围所有的村镇。他找到了殴打儿子的包工头,也找到了拐走儿子的人贩子,可自己的儿子却像一个朦胧的影子,明明就在眼前,想要抓住,却始终无能为力。

  7月23日,何智民背着灰扑扑的布包,拉着一个中年男人再一次走进了家附近的陕西咸阳三原县公安局。他说,这是他刚刚找到的,和儿子一起被拐卖到砖窑的另一个劳工。

  “我们去公安局报案。”老人拉着这个名叫段军娃的男人说,“我终于有证人了。”

  这一回,他在路上走着,紧紧攥着段军娃的手臂,仿佛攥着自己最后的希望。

  寻找

  过去一年里,何智民唯一的心愿就是找到儿子。他每天拿着印有儿子照片的小卡片出门,碰到陌生人就凑上去询问。而这些原本陌生的小人物,也给了他越来越多的消息。

  一位清洁工提醒他去高陵县的砖窑里“寻一寻”,因为她听说那里有很多拐来的智障劳工;砖窑里的工人也会背着老板跟他聊天,还悄悄帮他画出了附近砖窑的分布图。

  两周前,一家小饭馆的老板又告诉何智民,邻村“从砖窑上跑回来一个娃”,让他去看一看。他这才见到了47岁的段军娃。

  当这个矮小的中年男人站在面前时,老人觉得, “自己的心都被揪起来了”。他的上嘴唇连同门牙一起被打落一块,留下了一个显眼的豁口;被打断过的手臂干瘦黝黑,弯曲着垂在身侧,连着几根同样因为被打断而无法伸直的手指。

  大多数时候,这个瘦弱的男人总是眼神呆滞地坐在一个地方,不言不语。邻居们猜测,就因为不爱说话,智力正常的他才会被人贩子当做智障人,卖进了砖窑。

  段军娃说,去年6月,自己在街道上帮人盖房子,同村一个名叫杨娟的女人问他愿不愿意去旁边的高陵县打工,“一个月300块钱”。他点头同意之后,没过多久,一辆面包车开过来,把他拉到了一个砖窑里。

  “跟我娃被拐走的时间差不多。”在他身旁,何智民小声嘟囔道。

  段军娃只能回忆起一些模糊的细节。自己最早干活儿的砖窑在高陵县,那里有一片平房,“还有一个水塔”。

  “我知道!”何智民懊恼地一拍大腿,“那个砖窑我去过,可我就是进不去!”

  儿子失踪的一年里,高陵县大大小小五六十家砖窑已经被何智民跑遍了。他甚至还找到了一家砖厂的老板。这位老板告诉他,何文的确曾经被一位名叫老方的包工头带着在这里干活,“不过现在已经搬走了”。

  这位任姓老板告诉何智民,夏天旺季的时候,老方控制的智障劳工有11个,到冬天,卖不了那么多砖,也要不了那么多工人,老方就“把娃卖出去”,一个人卖一两千块。

  “把人当牲口一样卖!”何智民说着,黑红的脸上眉头扭成了一团。

  当时看起来,失踪的儿子离何智民已经越来越近了。去年8月,当老人骑着那辆三轮摩托车,继续在砖窑附近寻找的时候,一个在工地上看大门的老人跑过来告诉他,何文正被老方领着,在自己的工地里干活。

  何智民急急忙忙地跑过去,却发现门口有一只大狼狗,自己根本进不去。他赶忙去紧挨着工地的高陵县榆楚派出所报案,可警察告诉他,因为目击证人没有一起来,他们不能出警。等到老人找到证人,跑回派出所,再领着警察回到工地的时候,包工头已经听到风声,领着劳工们一起逃走了。

  一年之后,老人仍然坚信,自己当时已经影影绰绰地看到儿子了。“他当时就在那,那么近。”何智民喃喃地说。可那个模糊的身影,却成了老人见到儿子的最后一面。

  错过

  何智民常常在梦里见到小儿子:有时候,他从门外精精神神地回来,好像什么事也没发生;有时候却又梦见有人对他说,何文已经死了。

  对他而言,段军娃的出现算是一个好消息。至少他能借此确定,自己的儿子还活着,也给疲惫的自己一个微小却重要的慰藉。

  坐在自家的椅子上,何智民从印着种子公司广告的小布包里拿出儿子的照片,举到段军娃面前。

  “你见过这个人吗?”何智民问。他不记得自己问过几次,反正每多问一次,自己就好像心安一点。

  “见过。”段军娃愣愣地说。因为嘴唇的豁口,他的话语含糊,需要用力分辨才听得清楚。“我们一起干活。”他说,“后来,我逃出来了。”

  砖窑里的每个智障劳工都想逃。他们的工作是“出砖”,需要赤着手把滚烫的砖坯从窑里搬出来,一天下来就会烫出满手水泡。劳工们的工资全部落入包工头的口袋,他们唯一的“收入”只有每天一顿馒头,而且“常常吃不饱”。

  段军娃的回忆验证了何智民之前的调查:在这个拐卖智障劳工的团伙中,包工头是一个叫“老方”的中年男人,另外两个女人,有时候负责监视劳工,另一些时候则外出拐骗“新人”。

  在对话中,老人不断追问关于儿子的消息。段军娃告诉他,有一次,何文在出砖的时候因为手上有伤,动作慢,包工头先踢了他四五脚,然后又举起一把铁锨,狠狠打了他好几下,把何文“打得直哭”。

  “怎么可能!”何智民的大儿媳在一旁听着,怎么也不信,“我家兄弟那么大个子,咋会被打还不反抗呢?”

  “娃肯定是被打怕了。”何智民皱着眉,一边叹气一边摇头。

  儿子失踪后,他曾经四处打听,找到了住在砖窑附近的王老汉。在那之前,包工头老方和他领着的劳工们曾经租住在这里。

作者:  责任编辑:刘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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