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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智障劳工”报道后续:立案咋就这么难

来源:中国青年报 时间:2011-08-04 08:41:46

  何智民领着高陵县崇皇派出所的警察来到王老汉家,可警察依旧认为,这并不构成立案的标准。

  他用孙女的复读机录下了这样一段声音:“像你娃的人多了!”录音带里的一个人说。何智民说,那是被他领去的警察。

  “可是,还有其他娃也被关在这里啊?”何智民着急地分辩着。

  但他只得到了这样的回答:“别管别的娃,你只管你娃!”

  这句话,被他写在一张纸条上,塞进了收藏的磁带盒。

  当时他并不知道,儿子住在这里时,每天都会被铁链锁在床头,连上厕所也只能在同一间小屋子的铁桶里。

  连说话也会招来毒打,只有在包工头看不见的时候,几个劳工才能互相悄悄问问对方的家乡、姓名。段军娃也是在这个时候才知道,自己的工友中,有一个名叫何文的人。

  逃跑变成了唯一的选择。段军娃说,他曾经前后跑出来过六次。有一次,因为砖窑门口有狼狗,他就看准机会,从院子里的土墙上翻出来,连方向都不知道,只顾沿着路使劲跑。可没走多远,老方就骑着摩托车追了出来,把他拽回了砖窑。

  这次失败的逃跑给段军娃留下了永久的印记:恼羞成怒的包工头抄起一根钢筋戳向他的脸,最后连嘴带牙打出了一个触目惊心的豁口。

  在此之后,段军娃又逃了四次,可每次都被骑着摩托车的包工头抓了回来,并且挨一顿毒打。有一次,他被饿了五天没给饭吃,还有一次,包工头打断了他的两根手指,又抄起石头,打破了他的头。

  这些经历,如今都被段军娃含糊却轻描淡写地提起。他的伤口没有受过任何治疗,唯一一次例外,是头上的伤口怎么也止不了血,包工头就从灶里抓起一把热炉灰抹了上去。

  “有时候还会加点玉米面。”段军娃说。

  他也安慰何智民说,何文“人还是好的”,但因为有一次干活太慢被打伤了腿,四五天下不了床,直到现在腿都肿着。

  “肯定是腿被打断了。”何智民的大儿子说。也许因为太生气,他的脸涨得通红。

  何智民却一直沉浸在自责的情绪里。他还记得,去年夏天,当他举着儿子的照片,向路边一位扫地的老大爷打听时,对方仔细看了看,告诉他,照片上的人一小时前来过这里,但很快就被一个骑摩托车的人带走了。老人相信,这肯定是自己好容易跑出来的儿子,又被包工头抓了回去。

  “一个小时!我就晚了一个小时!”老人苦着脸,絮絮叨叨地重复着。他总觉得,只要早到一个小时,他就能找到“自己的娃”,而小儿子何文也不用再受这么多苦了。

  破灭

  何智民的小布包里装着一个破旧的作业本。里面有他每一次找儿子时询问到的信息,也有砖窑周围的人们写下的、曾经见过何文的证词。

  一行富有诗意的小字印在那个皱巴巴的本子封面上:“时间是一个伟大的作者,它会给每个人写出完美的结局。”

  何智民不知道能否等来自己“完美的结局”。在找到段军娃之前,这个执著的父亲一度陷入绝望的情绪里。他进不了砖窑,对包工头无计可施,当他求助警方时,对方的回答或者是证据不足,或者是“不属于自己的辖区”,一年多过去了,他甚至连立案都没有成功过。

  2010年年底,他无意中救了另一个逃出来的智障劳工。当时,他看到政府部门在媒体上承诺“彻查黑砖窑”,一度以为自己的儿子有救了。可这么长时间过去了,包工头仍然没有被抓住,儿子也依然杳无音讯。

  事实上,就在两周前,何智民的大儿子在县城的街道上看到了拐走何文的人贩子,在此之前,他们曾经在砖窑里见过一次。当时,大儿子冲过去扭住她,把她送到了附近的派出所,可第二天打电话一问,因为“证据不足”,人贩子已经被释放回家了。

  “现在不一样,我有证人了。”7月23日,领着段军娃走进三原县公安局的大门时,老人微微地笑着,还和门岗的大爷打了个招呼。

  段军娃的一些回忆已经混乱了。他说不清过去一年自己具体的行踪,他只知道,他和几个工友被包工头老方带着,去过郑州的一家砖厂,后来又回到了老方的老家——陕西安康的一个村子里。

  在那里,劳工们住在老方的家里,每天上山挖草药或者砍树,运回来供包工头赚钱,偷懒仍然会遭到毒打,和砖窑里的生活并没有太大差别。

  这一次,段军娃又想办法跑了出来。他说,有了前几次的经验,他再不敢跑上水泥路,只能在山上沿着小路,一边跑一边问遇到的人,“火车站在什么方向”。后来,他沿途讨饭跑到了火车站,又讨了20块钱买票坐车回到了家里。现在,他又和何智民一起坐在了三原县公安局的办公室里。

  在做了一个上午的笔录之后,一位年轻的警察把何智民叫过去“谈话”。

  “段军娃的神智不清,很多话你不能完全当真。”这位警察说,“我们会把何文记入失踪人口,但找人的事情,还要靠你们家属自己想办法。”

  “可是他身上的伤口总是真的吧?” 同行的记者问道。

  “我们要先向上汇报一下情况,你周一再来吧。”警察说。

  “好,好。”何智民忙不迭地躬身点头,皱巴巴的脸堆满了笑意。

  可等到两天后,当老人再一次踏入公安局时,另一位警察却告诉他,何文和其他的智障劳工干活的黑砖窑在高陵县,不属于三原县公安局的管辖范围。

  “可高陵县公安局说,我们是三原人,也不属于他们的管辖范围啊?”何智民问。可警方的回复仍然没变:建议前往高陵报案。

  “我已经去过高陵那么多回了,人家不管,有什么办法?”老人叹口气,眉头再次紧紧扭在了一起。

  又一次,就像一个美丽的肥皂泡一样,儿子的身影“啪”地一声,在他面前消失破灭。

作者:  责任编辑:刘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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