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宾：
王一鸣 国家发改委宏观经济研究院副院长
哈继铭 中国国际金融有限公司首席经济学家
主持人：宋 华
究竟如何看待中国经济的基本面？如何看待中国经济增速下滑？中国在“内忧外患”的考验中能否渡过难关？本期圆桌邀请两位专家共同探讨以上问题。
虽然前三季增速下滑，但是专家认为中国经济基本态势良好。刚刚出台的“国十条”，将能够遏制经济增速往下走的趋势，但是整体经济调整的时间仍然需要观察。无论如何，四万亿经济刺激方案有效提升了信心，中国经济能够渡过难关。
1 基本态势良好 减速压力加大
主持人：对于今年前三季度中国经济增速下滑，不少专家认为是中国经济本身进入调整周期以及全球金融危机的冲击两者叠加所致。但目前令人担心的是，全球金融危机尚未解除，不少国家的经济已经出现了衰退，中国资产价格仍在不断下降，面对这些不确定因素，究竟如何判断中国经济的基本面？
王一鸣：中国这一轮经济增长始于2001年，持续增长了7年，其中高位增长了5年。一般的经济增长周期为3-5年，中国经济这么长时间的增长，建国后包括改革开放后都是没有的，这样的长期高位增长不可能持续。除了全球金融危机这一外部原因，中国经济增长已经暴露出一些内部矛盾。
但如果要我做出一个基本面的判断，用一句话概括，中国经济的基本态势是好的。
首先，横向比较，在全球主要经济体都处在衰退边缘的情况下，中国今年前三季度的经济增长率仍保持在9.9%；其次，从纵向比较来看，改革开放30年中国GDP年均增长率是9.8%，今年前三季度9.9%的增长率仍略高于过去30年的平均增长水平；此外，从国内外环境看，中国不仅遇到了美国金融危机蔓延扩散和全球经济减速的巨大压力，也遇到了国内从年初的雨雪冰冻灾害到“5·１2”地震灾害的巨大挑战，在内外不确定性不断增大的情况下，我们依然能够保持9.9%的增长速度，能够说不好吗？
总之，今年中国虽然遇到了这么多困难，全球经济减速，外需急剧收缩，国内发生严重的自然灾害，还有国内出现经济的周期性回调，在各种因素叠加的情况下，经济基本面没有因为这些内外因素的影响和冲击而发生根本性变化，所以说经济基本态势是好的，这个结论是能够成立的。
哈继铭：尽管中国经济增速下滑，但与其他国家相比，我对中国经济还是乐观的。中国政府和个人的负债率都很低，而且企业负债率虽然比较高，但是那些“有毒”的结构性产品中国几乎没有。只要政府应对及时，政策到位，相信能够渡过这次难关。
主持人：尽管如此，但我们注意到，国务院常务会议在提出“国十条”时要求，“扩大投资出手要快，出拳要重，措施要准，工作要实”，这也显示出政府对当前经济形势出现了一定的担忧。那么，中国经济目前面临的最严峻的考验是什么？
王一鸣：经济基本面没有发生改变，这是指主要方面没有发生变化，但并不意味着我们不要有忧患意识、风险意识。我们要看到中国经济运行和经济发展中存在的问题、面临的风险。目前最严峻是经济减速的压力在加大。中国经济正面临周期性回调，加上全球金融海啸的冲击，两方面因素的叠加使得中国经济减速的压力迅速增大。特别是最近两三个月，这方面的压力更加明显。比如工业的增长速度出现回落，包括一些主要行业，比如钢铁、水泥、汽车、煤炭等都出现增速下降，价格也有所回落。
同时，企业利润和财政收入快速增长的局面也在发生变化。上半年财政收入增长33.3%，但是到了7、8、9三个月，财政收入明显回落。一些行业企业利润也出现下降，这也反映了国际金融危机对我国实体经济的冲击正在显现。同时，我们也面临一些潜在的风险，比如金融领域，会不会出现“热钱”大规模外流的可能性等等。
哈继铭：中国经济面临的困难是通货膨胀和外需走弱拖累出口增长这一中国经济重要增长动力。今年通货膨胀高企，而出口、工业生产、制造业固定资产投资放缓。2008年后期和2009年，通货膨胀见顶回落，外需的进一步下滑将使出口增速继续下滑，而且经济增长的另一主要动力——房地产将出现明显回落。
我们看到，中国经济增长的两大引擎——出口和内需驱动投资已经受到全球金融风暴影响。一方面，中国出口生产商明显受到外部环境变化带来的影响，外部需求走弱，西方经济增速下降，首先影响到中国出口增长；同时，金融危机导致信贷危机，不仅外部环境基本面走弱，资金面也变得更紧。这使得中国出口不仅受到基本需求走弱影响，也受到外国进口企业难以获得融资带来的负面影响。另一方面，全球经济出现下降，全球流动性都在凝固，也会影响到中国。从资金面看，中国的货币增速也在下降，中国外汇储备增速也在下降，这自然影响到中国资产价格，包括房地产价格。所以前段时期实体经济主要依靠房地产行业和相关的原材料、建材等行业的推动，目前会受到负面影响。
令人担忧的是，10月以来多个“第一次”显示，中国经济加速下滑：一是发电量数据，据《中国日报》(China Daily)披露，10月份发电量可能陷入同比负增长，9月份是4.8%。发电量作为测试真实经济情况的风向标之一，其负增长是1998年5月份以来第一次。二是10月份制造业PMI指数大幅下降6.6个百分点至44.6%，新出口订单指数大幅下降至41.7%，均为该指标自2005年编制以来最低。 三是媒体报道，10月份财政收入出现负增长，为1996年来首次。
综合各方面因素看，本次中国经济面临的形势远比1998年更为严峻，受国际环境的影响也远比1998年更为严重，内需放缓比1998年更严峻。
2 下滑有望遏制 调整仍需观望
主持人：我们看到，国务院常务会议不仅颁布了扩大内需，刺激经济的“国十条”，同时重新为宏观调控政策定调，由稳健的财政政策、从紧的货币政策转为积极的财政政策和适当宽松的货币政策，您认为，这些政策对中国经济能够有多大的拉动作用？政策亮点何在？是否能够阻止经济增速的下滑？
王一鸣：此次十大措施包含了很多涉及民生的内容，包括公共服务、民生建设等多个方面，不单纯是政府扩大投资。在政策导向上是民生和投资相结合，着眼拉动消费需求，力图实现投资需求和消费需求相互结合相互促进。
这也是与1998年扩大内需政策最大的不同。1998年主要通过发国债来进行固定资产投资。今年的十大措施，不仅仅是固定资产投资，还大大增加了民生关联性项目，同时涵盖了公共建设，此外还有支持技术创新等发展战略方面的考虑。这体现了短期内稳定经济形势和放眼长远增强经济发展后劲的有机结合。
目前十大措施刚刚宣布，第四季度要完成1000亿元的投资。如果1000亿全部完成，会带动社会投资，产生联动效应，第四季度就能够遏制经济增速往下走的趋势。
哈继铭：我们估计4万亿一年对于GDP的拉动力量在2个百分点左右，两年4万亿，平均差不多一年2万亿，那么和目前的1.44万亿的投资规模相比多出了五六千亿。今年GDP可能会达到30万亿。如果这些政策及时推出，落到实处，那么最终可能会推动GDP增长1.5到2个百分点。
总的来说，十大措施为经济下滑提供了一定缓冲，对于基础原料行业过剩产能的消化具有一定作用。更明确的作用还需等到政府确定发债规模、推出财政预算之际才能匡算。
主持人：此前，我们听到各种关于抄底的言论，那么此次“国十条”颁布是否会加速中国经济触底？您认为中国经济何时见底？或者说，中国经济此次调整需要多长时间？
王一鸣：由于现在中国经济对外依存度高达70%，外部环境何时变暖对中国经济影响很大。同时，还要看中国经济调整过程中消化内部矛盾的能力。对比亚洲金融危机，从1998年到2002年下半年，耗时四年半。这次中国经济调整，短则两三年，长则四五年。最重要的还是看政策举措和实施情况。
短期看，国家这么大力度投资下去，即使今年第四季度经济增速下滑得到遏制，但投资不会马上见效，明年上半年还会有个回落。回落到多深，还看经济增速能否在高位顶住。如果能够顶住，中国经济就能够在高位进行调整。如果单纯依靠市场的力量来进行调整，非常困难。这个调整对中国经济未来的发展来说是必须的，中国的产业、经济结构已经不适应未来经济发展，包括企业也要有相应的结构调整。否则，很难进入新一轮繁荣。
哈继铭：我们看到，“国十条”在短期内对于股市的信心肯定是一个提振，尤其是政府在出政策的同时强调要出重拳，落到实处。但是最终人们还是要看这些政策如何落到实处？包括4万亿的融资问题如何解决，以及在具体项目上的投资如何分配。因为中国的基础设施和几年前相比已经有很大的发展，现在应当说可投项目，投下去能够带来很大的经济和社会效益的项目和当初比情况是不一样的，所以如果对已经比较饱和的行业追加很多投资的话，会带来产能过剩。投资拉动作用就会打折扣。
由于对经济形势的担忧，我们将今年4季度GDP增速由9.2%下调至8%，而全年GDP增速则由9.7%降至9.3%。同时，“适度宽松的货币政策”为多年来首次提出，也印证了此前的预期：即本轮货币政策反应将更迅速和猛烈。预计2009年底前央行将降息216个基点、下调存款准备金350至550个基点的判断，且每次降息幅度可能大于27个基点。
过去中国有过3次经济衰退：1978年到1981年、1984年到1990年、1992年到1999年，其中即使是持续时间最短的1978年到1981年经济衰退，其衰退时间也没有少于3年的。而相比十几年前的中国，现在经济发展更加依赖出口，再加上房地产市场的萎缩等因素，将使这次衰退的持续时间比之前的3次更长。邻国日本的历史数据也表明，过去30年中的衰退周期没有一次短于3年。
3 降税鼓励消费 重建市场信心
主持人：我们看到，“国十条”在周日晚颁布后，A股出现了一段时间以来罕见的“红色星期一”，但股市的热情似乎难以持续，周二A股沪综指收绿。同时，我们已经能够感觉到老百姓对于经济下滑的担心，如深圳有的餐馆客流减少。这种对于未来的担忧显然是不利于扩大消费的。对此，您怎么看？
王一鸣：如果要拉动内需，让老百姓放心消费，关键是市场信心。为什么信心不够？首先是对未来的预期不确定，包括经济什么时候走出低谷。二是怎样给老百姓信心，出重拳就是提振市场，提振信心。如果涉及民生的基本建设，包括社会保障、公共服务、教育医疗等等有个比较明确的说法，老百姓可能会恢复信心。一些相关具体措施，如提高医保标准能否加快出台，尽快明确什么收入可以享受廉租房，这些事关最低生活保障的具体措施进一步明确，老百姓的信心就会建立起来。
我们注意到，“国十条”涉及的民生内容主要是基本方面，如何刺激中等收入群体消费也值得关注。由于股市、房市低迷，中等收入群体财富蒸发得很厉害，对消费影响很大。应该尽快降低个人所得税起征点。如果股市能够回稳，中等收入群体就能够增加消费。一直以来，中等收入群体是市场的消费主力。
最近8000亿平准基金设立的报告已经递交国务院，我认为设立平准基金还是很有必要，目前对大小非还没有好的解决方案，平准基金如果入市对稳定市场和稳定预期能够起到积极作用。如果股市能够稳定和回暖，对经济会有很大的提振。
哈继铭：中国以重化工业为主导的增长方式也亟需转变。否则可能重蹈日本过度重化工业导致产能过剩与通缩的覆辙。财政政策方面，个人所得税起征点等方面将有比较重要的政策出台。国家还将发行国债，收回市场上过多的货币。为刺激经济复苏，在铁路和轨道交通以及节能环保方面，政府将有较大的投资力度。中国未来经济增长将依赖产业结构升级和增长模式的转变。所以，更为深刻的改革是先决条件，包括资源价格的理顺、社会保障和医疗改革、土地改革、中央与地方财政关系的改革等等，只有这样，才能使人们敢于消费，增加内需，拉动经济持续健康快速地增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