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对于他的名声,面前的潘石屹看起来太平易近人了:他头顶微秃、鬓角稀疏,衣着得体但剪裁保守——这是朋友赞助的一个名气不响的品牌。几次遇见,他都背着一个运动休闲式的双肩包;当他大踏步走进公司,清洁工、保安冲他笑时,他也一定会以微笑回礼。初次见面或者致谢,他都会两只手与你紧握,身体前倾得像只谦卑的虾米。微笑时,也会露出那牙膏广告似的大白牙——那是他五官里最有特色,也最生动的一个器官,承载着他所有的热情、真诚,也是他与人“短兵相接”的制胜武器。
他的办公室也呈现出一种简单气息,并不像我见过的好些个董事长、CEO的办公室——拥有豪华的皮沙发和穿着职业套装的助理坐在门前的那种标配,和楼下大堂标着飞罩、飞檐、水喉、清镜、五金的普通会议室没有什么区别。
潘石屹也非常乐意把自己包装成一个小心谨慎的普通人形象。2013年3月10日22:45,潘石屹曾在微博上这样写道:
写了好几条微博没有发出,都被我自己删除了。我越来越胆怯了,我还没有像@任志强(微博)?@李开复?被“关”过,怎么变得这样了呢?
他也的确“小心”。实际上,除了PM2.5,他几乎不涉及任何时政类的敏感话题。虽然拥有1500多万粉丝,但在微博上,潘石屹也远不及任志强那样犀利尖锐,即使是他的“潘石屹语录”也比以导师形象出现的李开复更加温和,连一丝一毫对社会现象的戏谀和暗喻都没有。更多的时候,透过那些经常出现的“害怕”、“怎么办”之类的词语,跳跃在你眼前的仿佛就是一个抽着旱烟杆的老汉——可能因为在你家门前借个火,顺便就会和你聊上两句。
2012年,潘石屹将老家甘肃天水的老师召集到北京开了个“美德工程大会”,他在会上发言说“身边的许多同龄人都进去了,之所以我现在还在这里,靠的就是老实”。
他的这种小心谨慎无处不在,即使从潘石屹的身边人也能感受一二:?这个从去年11月就开始的采访,中间因为意外的事情“暂停施工”,此后与SOHO中国的公关们进行了近二十次的邮件沟通,和四五次非常正式的见面沟通。SOHO银河的一场发布会,公关部的五个姑娘像陀螺一样在现场奔来跑去,可一旦觉得我的某个问题偏离了PM2.5,“可能”稍嫌隐私时,又敏感得如兔子一般地及时制止。
直到今天,一听到被冠以“聪明”的称号,这个亿万富翁、商业名流还是会像被蝎子蜇了一口似地缩缩脖子,连声说不。他个头不高,小时候曾经因为长期营养不良瘦弱不堪(即使如今身材略微发福,也完全呈现不出一种健硕的感觉),随便一个同学都可以借用他家的“成分”问题而修理他,将声讨的唾沫溅到他脸上。
无论是在摄影棚还是在兰州的大街上,他都散发出一种“生人可近”的气场,从造型师到摄影助理再到参加马拉松的跑友,每个人都觉得可以有几句掏心掏肺的话对其讲讲。而当他对你展露笑容,眨巴着眼睛主动向所有在场的人都散发名片(即使上面根本没有实际联系方式),略带结巴地介绍自己是谁时,一不小心又会给你造成某种错觉,以为他是那种最好糊弄的对手,你可以哼着小曲轻松地超越他,把他留在气喘吁吁的起点?
我爷爷带着他的儿子(我的大伯)
一起去中条山抗日,大伯阵亡了,没有找到尸首。
爷爷被俘了,爷爷给关押他的士兵一些钱,
逃出来了。爷爷回来后,
把大伯的生辰写在纸上,
埋了这张纸堆了个大伯的坟。前几年我回老家,
大伯坟成了平的玉米地,
爸爸给指了大体位置,我们做了一个小墓碑,
纪念这位抗日英雄。
从潘石屹那条漫长跑道起点算起,就不能不提及他的爷爷。在潘石屹的三叔收藏的一本家谱上,写着他爷爷的名字叫做潘尔燊,又称乐伯公,黄埔军校毕业,官至国军165师九八六团上校团长,曾参加过张店阻击战。
潘尔燊1957年去世,潘石屹1963年出生,虽然和爷爷素未蒙面,但从读小学开始,班上的同学都在说潘石屹爷爷是让共产党给拉到渭河边枪毙的。尽管这些都是谣言,但整个小学期间,他都要在这种压抑的环境下成长。
小时候因为家里太穷,一个姑姑从小就被送了出去。“我记得有一次我回去以后哭着跟我奶奶说,班上的同学说我爷爷是被共产党枪毙的。她问谁说的,我说是送过去的姑姑家的弟弟说的。”奶奶气坏了,当时就拄着个拐杖,一路牵着潘石屹要去找对方算账。奶奶的脚很小,在田埂上健步如飞,他跟在后面,盯着那双翻飞的绣花鞋,一句话都不敢说……
乐伯公去世之后,全靠了奶奶黄芝颂抚养大了三子二女。黄芝颂是河南人,因为嫁给了乐伯公,算是国军的抗日随军家属,1949年后才回到村子。“我觉得奶奶在我们家的地位,无论是我父亲、我姑姑、叔叔还是孩子们的心目中,都是最高的。”
奶奶对长孙潘石屹更是疼爱,潘石屹和奶奶睡一个被窝,一直睡到了8岁。可是在潘石屹的记忆中,蒙蒙眬眬第一个意识就是奶奶天天都要“开会”受批判,即便是批斗别人她至少也要陪在旁边。“小时候问过妈妈什么叫‘开会’,妈妈说‘开会’就是批斗你奶奶。又问为什么‘开会’回来奶奶的脸都特别红呢?妈妈说是因为受到羞辱。”
有时批斗也与“政治”无关。据潘石屹回忆,奶奶最大的特点就是爱干净,连院子都收拾得一尘不染。这个习惯,有时会与当地农民不刷牙、不擦桌子,衣服皱巴巴的形象有冲突。比如,村子里有不少妇女就对奶奶特别有意见,时不时地找茬,或者逼着她进行各种批斗。
在小学三年级的时候,潘石屹也成了被批斗对象。因为潘石屹在一位同学面前炫耀爷爷是国民党军官,去过外面的许多城市,同学打了小报告。一连几天,在老师主持的批斗会上,同学都往潘石屹脸上吐口水,他的脸上像痰盂一样盛满了泪水、鼻涕、口水。2013年4月11日,在任志强发起的读书会上,潘石屹在偌大的华远地产一楼会议厅讲到这段往事的时候,全体听者和他一起哈哈大笑。
在那天的讲台上,这个被任志强调侃为“不读书”的人,旁征博引、滔滔不绝,时而幽默诙谐,时而引经据典,台上台下笑声一片。这些生动的故事一都噜一都噜地从他嘴里吐出,在这个舞台上他显得那么有表演欲,就好像每一都噜都正组成了他账户上的一个零似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