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大忠不愿意回顾听到噩耗时的场景,他反复说,“记不得了,就是接受不了,肯定难过了,肯定是睡不着了。”事发当天,经大忠陪绵阳市委书记吴靖平、北川县委书记陈兴春看望了冯翔的家属。吴靖平离开后,经大忠又陪家属坐了一小时,两度落泪。
经大忠印象中的冯翔,和董玉飞一样,两个人都比较朴实,做工作都比较扎实,对自己要求严格,而且他们都有一定学历,比较专业。经大忠说:“大家都是朋友,在一起工作的时间,还是很多??”言谈间,经大忠神色越发凝重,声音很细。
董玉飞自杀后,北川为保护干部职工的身心健康,对基层干部进行异地轮训。冯翔自杀之后的第四天,在全县关爱干部工作会议上,县委书记陈兴春提出关爱措施20条,包括建立受灾干部名单,解决夫妻分居、家庭重组等问题。经大忠没有出席会议,他在国家发改委汇报工作,发改委领导也提到精神家园建设问题。
至于个人的心理创伤,经大忠说:“我主要是靠自己调节,没时间疗伤。”他并不讳言,曾经有那么一夜,他半夜三点突然醒来,独自走到室外,哭了一小时。他说:“这也是发泄的一种方式。你不能不调节自己,你还有很多事情要做。”
不停地工作,是经大忠的另一种调节方式。清明节时,他对杨澜说:一年来最折磨他的念头,就是有些人或许还有活的机会,但他救不过来了,包括自己的妹妹、妹夫和外甥女。一年以来他要求自己坚强,用工作把“胡思乱想”的时间挤掉。
于是,高强度的工作,使他每天最多能睡五六个小时,没有多少失眠的机会。他说,只要有时间就睡得着,下乡时,在越野车上睡觉,“效果很好”。
副县长吴和政、县府办副主任陈远迁对此深有体会:经县长是个工作狂,做事情就像玩命。经常凌晨1点还在看文件,年轻人都要打瞌睡了,他的精神却越来越好;下乡时,很多人走路走不赢他。
经大忠说:“我们一般出差,都是下午五点走,第二天就要回来,有时赶上飞绵阳的飞机就早一点,有时晚上12点多才回到成都,再回到北川,就凌晨两点了,这些都很正常。”
经大忠不愿意谈论个人生活,只说自己住在乡下,作息时间没准。他说:“当干部,各种环境都要适应。”然而,这种快节奏工作作风,却常常使身边的工作人员受不了。他的司机王勇,就因此累出了胃病,被迫调换工作。
曾有人感慨,北川县长可能是目前中国最难做的县长。经大忠说,他倒没有这种感觉,压力当然有一些,而且是各方面的:受灾以后,群众有各种诉求;重建工作人手少,工作量大??但是,做干部就是要做事情,“面对压力,你能说你不做了吗?”
记者问他,很累的时候,会不会想:我要是个老百姓,该有多好?经大忠说,有时候也想过,一种很朦胧的假设,就像开玩笑一样:如果怎么怎么样,可能会轻松一些。但是如果真不要你做了,你又会觉得你要做。比如说,上级组织关心北川的干部,很多人提出调动,但大家也会说,我就是没被选中也没关系,我就看着北川慢慢变好。
震后,北川干部享有申请调离的机会。去年六七月,北川先后有十几个科级,乃至县级干部调离。也不断有传言说,经大忠要走了。
在北川政界,45岁的经大忠是土生土长的羌族人。他从一般的招聘干部起步,由南华乡武装部长,而璇坪乡长、党委书记,到北川乡镇企业局局长,34岁时,已做到了常务副县长。有说法称,当年,他本有“扶正”的可能,却因为一次不在分管范围的塌桥事故,而耽搁下来。直到2005年9月,代理县长,2006年当选县长。
陈远迁称,看不出经县长想走的迹象,他对北川的老百姓念念不忘,在他当乡长的璇坪,人们仍亲热地叫他经乡长;每次去老县城时,他总默默地站在一边思考问题。让陈远迁印象深刻的还有,震后不断有人给经县长寄来汇款,有的一次就五万元,他都上交了;他获评中组部“抗震救灾优秀共产党员”,拿了1万元奖金,也捐了出来。
记者就调动问题问经大忠,他说:“我没考虑过这个问题。”
再造一个新北川
经大忠说他考虑最多的,还是投资与产业问题。他不愿接受记者采访,但是“如果说说工作、聊一下经济研究还可以。为了宣传北川,我都愿意做。”
下乡时,经大忠经常带着关于区域经济、产业经济之类的书。这次接待临沂客人的时候,他还带了一本《产业集群与区域经济效益》。除了看书,他还写经济学论文。县府办提供的材料显示,经大忠是四川省委党校经济学专业在职研究生毕业,经济师,在各大杂志发表经济类论文28篇,2008年至今发表4篇,2009年2月,还在全国人大民委《民主与法制》上,发表了《灾后重建与区域经济发展》。
他说,现在做事,要靠你去把握经济规律,才能参与市场,靠同情是没有办法的。他平时到外地去,主要就是去吸引外地投资,目前北川已吸引20多亿元的投资项目。经大忠认为北川重建,最大困难还是产业问题。震前,北川的主要产业是:水电、矿产、建材、农副产品加工、休闲度假产业等。重建以后,新增了一些产业,比如地震产业,围绕安全居住来研究防震减灾设施;玫瑰花项目,在震前就在试种,测试情况良好,原来准备2008年秋季大规模种植……
在经大忠的办公室里,放着一幅北川行政规划图、一幅北川工业园区规划图、一幅新县城规划图,那上面有北川的未来新世界。在这间经大忠称为“开放式”的办公室里,工作时间一长,他就不时双手抱头,休息一下。铁人经大忠,毕竟不是铁打的人。
他的窗外,北川仍是百废待兴,2869平方公里的土地上,分布着12条地震断层、861处地质灾害发生地;随着5月的来临,汛期将至,去年泥石流的威胁仍让人们刻骨铭心。而各种建设也在热火朝天中,全县固定资产投资预计今年完成114.76亿元。
在他办公室所在的安昌镇,东南方向两公里处,一片拆迁过后的空地上,矗立着一个巨大的广告牌,写着“再造一个新北川。”那是2008年5月22日,总理温家宝考察北川时的嘱言,也是经大忠的愿望。今年5月1日,他接受绵阳电视台采访时说:我想北川的未来应该是两句话,第一句话是任重道远,第二句话是大有希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