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财经》采访的北京一位资深专家则指出,陈久霖对期货交易的风险可能理解得并不深刻,但通过展期和无限开放头寸来掩盖当期账面亏损,这个办法和里森是一样的。“只是里森不可能说自己不懂罢了!”
陈久霖甘冒风险、将错就错的思路在延续。既然坚信油价必然下跌,既然不愿意也没有胆量承认失败,既然投机之心尚存幻想最后能赚大钱,从7月到9月,中航油(新加坡)随着油价的上升,惟有继续加大卖空量,整个交易已成狂赌。到2004年10月,陈久霖发现中航油持有的期权总交易量已达到5200万桶之巨,远远超过了公司每年实际进口量。这些合约分散在2005和2006年的12个月份。其中2006年3412万桶,占总盘位的79%。
油价在大幅上升,公司需要支付的保证金也在急剧上升。跨过10月,纽约交易所的油价在突破每桶50美元之后继续上行,中航油(新加坡)从当年38美元出货调整到2006年的平均43美元,此时已觉势如骑虎,且因现金流耗尽而身陷绝地。
2004年10月10日,中航油(新加坡)账面亏损达到1.8亿美元。公司现有的2600万美元流动资金、原准备用于收购新加坡石油公司的1.2亿银团贷款,以及6800万美元应收账款,全部垫付了保证金。此外,还出现8000万美元保证金缺口需要填补。
然而,弹尽粮绝之时,陈久霖仍未考虑收手。他正式向总部在北京的集团公司进行了汇报,请求资金支持。
C.救与不救,还是斩不斩仓?
回过头来看,无论陈久霖最初的过错有多大,如果中国航油集团管理层整体有起码的风险意识和责任心,此次中航油(新加坡)巨亏,本来可以在1.8亿美元以内止住。虽然仍会是一个大数目,但比后来的5.5亿美元要小得多。
可惜事实并非如此。陈久霖提出的是要求集团进行“内部救助方案”的计划。令人惊异的是,整个中国航油集团的思路很快转向这一方向。10月15日,油价曾一度跌至每桶45美元,已较为接近中航油(新加坡)卖出期权的平均价格,但集团仍未指示或建议斩仓。
接近该集团的消息人士说,当时,中航油(新加坡)提出的“内部救助方案”提供了几种方向不同的救助选择。其一,如果集团提供足够的资金支持,公司可能不会出现亏损(最高约2.5亿美元)。出发点仍是基于油价的判断,认为油价长期徘徊在高价位会最终影响世界经济,从而制约需求,拉低油价。其二,跟国际石油公司合作,让他们接盘。其三,从国内石油公司融资。
方案引用中航油(新加坡)购买的主要期权品种WTI为例,称当时全球21家金融机构和跨国石油公司分析2005年、2006年的价格最高不会超过40美元,明显低于中航油(新加坡)的平均期权销售价43美元。
方案还提出,中航油(新加坡)在国际市场上是中资企业的一面旗帜,要面对的是7000多股东的利益。内部方案可增强金融机构和供应商对中航油(新加坡)的信心,即使出现亏损,公司在平和救助后仍可通过配股来弥补。对可能出现的最坏情况,中航油(新加坡)提供了预案减低风险,如“买顶”、纸货对冲、部分斩仓等,当然,这一切都需要现金,而现金需要由集团支持。
报告递交后,身为集团副总裁的陈久霖曾回到北京汇报情况。上述消息人士说,当时,在由集团六名主要领导参加的党政联席会议上,陈做了检讨,并力陈问题的严重性,希望引起集团的高度重视。陈还要求集团出资追加保证金,并保证打进去后不会造成亏损。
此时的中国航油集团管理层不可能对陈久霖是次危险的交易全无概念。中航油(新加坡)每年的进口量约为1500万桶,卖空投机的盘位高达5200万桶,已经超过中国航空用油三年的用量。数额之大、投机之甚,足以令人叹为观止。然而,陈久霖的要求仍然得到了支持。
10月20日,中国航油集团提前实施了本准备在年底进行的股份减持,将所持75%股份中的15%折价配售给部分机构投资者。中航油集团总经理、中航油(新加坡)董事长荚长斌为此专程赴新。然而,无论是他还是陈久霖本人,都没有向买家披露公司已因卖空期权将面临上亿美元亏损。中航油(新加坡)此次配售以购买新加坡石油公司股份的名义进行,而在事实上,中航油管理层已经决定放弃是次收购。此次配售筹得1.08亿美元,悉数贷给上市公司用于补仓。
市场油价继续攀升。集团公司派出高层人员前往新加坡现场了解情况并指示运作。10月26日,中航油(新加坡)在期权交易中最大的对手日本三井能源风险管理公司正式发出违约函,催缴保证金。在此后的两天中,中航油(新加坡)因被迫在WTI轻油55.43美元的历史高价位上实行部分斩仓,账面亏损第一次转为实际亏损1.32亿美元。至11月8日,公司再度被逼斩仓,又亏损1亿美元。
纵到此时,中航油(新加坡)既未索性斩仓止损,亦未披露真实情况。11月12日,中航油(新加坡)在新加坡公布第三季度财务状况,仍然自称:“公司仍然确信2004年的盈利将超过2003年,从而达到历史新高。”
后来的陈久霖曾经对友人坦承,他在这段时间的心情有如“坐过山车”。据说当时“一会说要救了,一会又说不救了。已经由不得他做主”。
接近中国航油集团的消息人士称,事实上,在10月下旬至11月下旬的这段时间内,集团内部一直为继续救助与否而举棋不定。仅10月下旬的十天中,集团总经理兼上市公司董事长荚长斌就曾三次飞往新加坡了解情况,考虑对策。集团其他领导,如党组书记兼副总经理海连城、财务处副处长李永吉也曾专程赴新。11月间,陈久霖更有十数次往返于新加坡与北京之间,参加集团研究如何救、讨论是否救助的会议,也曾在有20多人的会议上当众痛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