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乎,上位手段越是卑劣者,其背负的业绩压力就越大———
隋文帝终结了“五胡乱华”后近三百年的乱世,实现了又一次伟大的统一;隋炀帝则开凿了对中国历史后半段具有重大意义的大运河,但由于执政后期对经营风险估计不足,强推征高丽项目,终于导致帝国公司破产重组;也亏得隋炀帝的姨表兄李渊,还能把碎落一地的帝国公司重新拼补还原;而上位手段最为恶劣的唐太宗李世民,也交出了灭东突厥、破薛延陀、平高昌国、降吐谷浑、和亲吐蕃,令四夷臣服的不世武功。
“篡字号”的老板们,以辉煌的业绩稳定了帝国公司,也暂时巩固了自己的地位。然而,他们很快就发现一个要命的问题———业绩的增长绝不是无限的。技术瓶颈和文明冲突制约着帝国公司的业务拓展。一旦光荣扩张达到极限,靠业绩提升来赚取喝彩与支持的办法就陷入了困境。
于是摆在“篡字号”们面前的,就只剩下两条出路:一条是坚持惯性思维,无视经营风险,改从非常规项目上寻求业绩突破,比如说征高丽;而另一条,则是反求诸己,以人事制度改革为切入点,从帝国公司的组织架构上做文章,改走制度维稳之路。
然而历史总是惊人地相似:红利均沾的发展必然皆大欢喜,利益再分配的改革注定阻力重重,即便是隋唐那样英雄群舞的时代,也是如此。
隋文帝、隋炀帝以及唐太宗,在思维惯性的驱使下,首先选择了第一条道路———他们先后强推高风险的征高丽项目,但除唐太宗适时收手、勉强实现了保本经营外,隋朝两帝均遭到失败。尤以隋炀帝杨广输得最惨,最后把整个帝国都赔了进去。
强推风险项目所遭遇的挫折,让英雄们不得不正视现实:靠发展红利来维持帝国公司稳定之法,显然已不可持续。于是他们只能转而尝试制度维稳。而这就意味着,对帝国公司传统模式下的既得利益者———世家大族的挑战。
董事长的逆袭之一:娶谁家闺女是严肃的政治问题
世家大族之所以能长期操持帝国公司之权柄,全赖其垄断性的教育资源,以及通过婚媾关系构建起来的人脉网络。
因循传统的世家教育,固然难以培养出开天辟地的英雄人物,但它却能源源不断地制造循规蹈矩、娴于政务、人脉熟稔,潜规则认同感强,且整体成材率较高的业务干部。
凭着个人的武勇与机遇,寒门庶族可能成为秦叔宝与尉迟敬德;凭着个人的智慧与投机,寒门庶族也可能成为徐茂公或魏征。但没有家族的熏陶、培养与铺垫,一个寒门子弟绝难十二岁成为甘罗(战国外交家、政治家,十二岁拜相),半辈子也难成为王肃(北魏政治家,出自琅琊王氏,娴淑于政治制度,为鲜卑帝国设计全套汉化官制),永远也成不了王羲之(东晋书法家,亦出自琅琊王氏)。一言以蔽之:乱世随机抽取幸运儿,而世家稳定批产管理干部。
为替家族求个稳定发展,自魏晋以降数百年,乱世中侥幸上位的寒门
庶族,无不以融入世家体系为孜孜以求的目标。而为了在乱世中自保门楣,骄傲的世家也只好放宽婚姻标准,“屈就”于暴发户们抛出的橄榄枝。而大唐朝的寒门新贵,也忘怀了自己的阶级出身,只要世家略开一扇旁门,他们便会寻机蜂拥而入。
《新唐书·高俭传》道是:“房玄龄、魏征、李勣(即徐茂公,因功赐姓李)复与(山东士族)婚,故望不减。”房、魏、李三人,一个是典型官僚,一个是敢谏直臣,一个是圆滑狐狸———然而他们却以共同的选择,将寒门出身的大唐新贵之口味暴露无遗,即:对世家政治的迷恋与复辟。
而对比鲜明的是,大唐皇帝的女儿却常常无人问津:唐宣宗时,进士王徽听说自己当选驸马,一急之下跑去找宰相哭诉推脱,连“俺身体不好”这种理由都搬了出来;唐宪宗时,皇帝求公卿大臣给公主介绍驸马,大家却纷纷托词说自家子侄条件不靠谱……
非但公主们爱情不顺,就连身为董事长继承人的太子爷,同样也难逃吃瘪。大唐文宗皇帝,欲为其太子迎娶宰相郑覃孙女,但郑却宁可把孙女嫁给九品官崔某。皇帝乃在悲愤之下叹道:“民间修婚姻,不计官品而上阀阅,我家二百年天子,顾不及崔、卢?(《新唐书·杜兼传》)”
从各届董事长子女的婚嫁遭遇来看,抱皇帝大腿不如抱世家大腿的价值观,贯穿了大唐公司始终。
而在初唐动荡的政治环境下,世家竞相与新贵缔结婚姻,还隐含着更严重的政治斗争意味———这哪里是和皇帝抢亲家,压根儿就是争夺政权支柱嘛!
一旦牵扯上政治斗争,世家与新贵之间的“婚姻自由”,就成了帝王心中“是可忍孰不可忍”的严肃问题。
贞观六年,唐太宗便对房玄龄抱怨道:“比有山东崔、卢、李、郑四姓,虽累叶陵迟,犹恃其旧地,好自矜大,称为士大夫。每嫁女他族,必广索聘财,以多为贵,论数定约,同于市贾,甚损风俗,有紊礼经。既轻重失宜,理须改革。(《贞观政要》)”
然而此时的李唐根基尚不够稳固,皇帝还不敢公然挑战庞然大物样的职业经理人集团,发发牢骚而已。直到高宗朝,坐稳了宝座的皇帝才下诏书明令禁止著名世家圈内缔结婚姻:“后魏陇西李宝、太原王琼、荥阳郑温、范阳卢子迁、卢浑、卢辅、清河崔宗伯、崔元孙、前燕博陵崔懿、晋赵郡李楷等子孙,不得自为婚姻。”
为防止新旧职业经理人结成小集团,进而架空老板,帝国公司的董事长一方面与世家争抢身居要职的亲家们,另一方面则悍然禁止他们以缔姻手段继续拓展、巩固人脉网络。
然而,即便是最严肃的行政命令,也仍然不能改变时人心中根深蒂固的世家情结。这些“禁婚家”,反倒因此“益自贵”。
于是雄才大略的唐太宗,便借重修《氏族志》事件,对世家发起了第二轮逆袭。
董事长的逆袭之二:与时俱进的唐版“大学排行榜”
要破除世家大族的影响力,首先就要打破帝国公司人事部门长期坚持的人才标准参照系———陈旧落伍的《氏族志》,一部详细记载某地某族出产某专业人才的工具书。比如说陇西李、吴兴沈出将才,琅琊王、博陵崔氏出宰相,谯郡桓出叛贼,诸如此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