茅于轼:这个说法不太完全,应该讲中国的绝大多数都享受了改革的成果,收入最低的一些人也有很大的改善,这是全世界公认的。中国脱贫是全世界排第一,世界脱贫几亿人口中间,百分之八、九十都是中国的成绩。大家不记得了,改革以前的时候有3亿农民吃不饱饭,现在吃不饱饭的我看连300万都没有,很少很少。但是确实是分配不公平,他们改革的不多,但是有些有钱人改革是受益的非常大,所以也不见得是没有分享,有分享的。我们看过去的时候,旅游的旺季,那都是普通的老百姓嘛,是吧?这么多人有钱出去玩,这都是说明他们享受到了改革成果了。
现在的问题是在哪儿呢?在我看就是一个收入分配的后头,实际上是地位和权势的不公平,或者换句话讲是特权在起作用,如果没有特权,中国的收入分配差距不会这么的大。你看看真正有钱人有几千万、几个亿的人,他恐怕都跟特权有关系。
网易财经:另外一种思潮就是说,他们虽然承认改革取得了巨大的成果,但是认为现在再说改革已经不合适了,改革已经走不下去了,您赞同这样的看法吗?
茅于轼:那不对,现在我们还有好多好多的改革没有改好。从经济方面讲,垄断太多,国有企业太强大,这个需要彻底的改,特别是投机问题。从政治社会讲,人权没有保障,或者反过来讲,有特权的人侵犯人权,老百姓对这个问题也不敏感。老百姓敏感的是收入分配,其实收入分配后头是特权在起作用,这个特权看不见,收入分配能看得见。有的人很有钱,能看见,但是权势的不平等很难看得到,而这个才是中国真正的问题。人跟人不平等。
中国这个社会有几千年的特权传统,皇帝老子是最有特权的,底下是一品官到九品官都有不同的特权。所谓特权就是他可以侵犯人权,他不能侵犯人权就没有特权,大家都一样了。我们这个社会就是一个特权社会。所以经济上、政治上都有问题,都需要改革,不是说改革到头了。
网易财经:回顾改革,最大的成功是什么,最大的缺陷是什么?
茅于轼:简单说,最大的成功还是财富的创造。中国在全世界拿财富创造来讲应该说是数一数二的,30年中国整个摆脱了贫困。我们从全世界排行最末,现在排到了中间稍微偏上一点了,我们不是一个最穷的国家,我们是中等,而且还稍微偏高一点的国家,这个是了不起的一个成功。
最大的缺陷我觉得就是分配问题。贫富差距太大,但是这个问题重要的原因,还是跟社会的地位和特权有关系,我方才讲了,我们对这个问题看不太见,只有长安街上那个特权车可以看得见,他可以左转弯,别的你看不见。特权车只是特权的冰山上的一小点,底下还有一大块的特权我们看不见。
限购侵犯产权
网易财经:一方面,政府的规模越来越大,对经济的干预越来越多,另一方面,老百姓也有很多助长政府干预的呼声。比如,很多人赞同住房限购,甚至要求政府限购。您怎么看限购?
茅于轼:老百姓不懂经济学的。我在因特网上发了不少意见,遭到很多人的反对。你比如说我提北京现在倒车这么困难,你出租车不涨价不也供不应求嘛,但是网上90%的人都反对我这个意见,出租车不可以涨价。你听老百姓的就完了,经济学不那么容易的,供不应求就该涨价,这是经济学铁的规律。北京市政府我觉得这方面就太软弱了,所以说老百姓要求政府限购,那就完全错了。限购是开倒车,要是说政府能够随便限购,我们口袋里的钱就不值钱了。
网易财经:有学者说,限购不是侵犯财产权,您同意吗?
茅于轼:当然侵犯财产权啊,侵犯你的钞票的使用价值。我们每个人都有钞票嘛,是吧?它限购一样东西,就等于是抢走你一部分钱。它有很多办法侵犯你的财产的所有权,比如说通货膨胀,你的钱越来越不值钱了,还比如说收你的税,这都是侵犯你的财产权的。所以这些行为都要特别加以关注。通货膨胀这是不可以的,加税也是不可以的,限购也是不可以的。因为你侵犯人家财产权了。
网易财经:在保障房问题上,很多人赞同政府建保障房,对于保障房中的腐败问题,他们说依靠加强监管来解决,这种思路可行吗?
茅于轼:保障房的根本问题还不是腐败问题,它是没有效率,没有公平。没有效率,我们知道最有效率的是商品房,那是效率最高的,创造很多财富的,但是它缺乏公平,所以要用,那你采取一个措施,你牺牲一点效率,得到公平,这是可以的,但是我们的保障房没有得到公平啊。谁得到了保障房?不是收入最低的人,而是那些有权有势的人,你看看经济适用房谁买的?那个政策的设计就错了,他要求你拿几十万来买这个经济适用房,拿得出几十万的是最低收入的人吗?所以公平不是帮助普通人,而是帮助最低收入的人。这个千万不要搞错了。
改革面临危机
网易财经:您认为,政府还会回到改革的轨道上来吗?
茅于轼:这个要看很多条件。一个条件就是国内经济如果形势很好,它就没有改革的压力;如果形势很糟,它就不得不改了。还有国际上的压力,国内国际的压力,会产生一些改革的动力,不得不改。否则的话,我觉得我们政府也好,老百姓也好,都不会改革。老百姓不愿意改的原因就是老百姓并不懂得经济,不真正懂,认为靠政府能解决问题,很多老百姓是这么想问题的,这个想法非常有问题。
政府有一种倾向,扩大它的权力,这个也就是跟改革是背道而驰的,改革是要党政要分开,党就管你党的任务,政府是管行政的事情,这两个不能够混为一谈,我们现在是党政不分的,所以这就很糟糕了。要看有没有产生改革的压力。
网易财经:您认为从民众的观念上来说,他们还会不会重新转向赞同改革的这样一个轨道上来,因为现在很多老百姓已经不喜欢改革了,不喜欢这个词。
茅于轼:对,你说得不错。你回过头来看我们改革30年的历程吧。最初的时候改革有很强大的推动力,因为那个时候太不像话了,老干部、知识分子、农民,包括工人都想要改,没有什么阻力,大家都要改。但是一开始推动改革以后,阻力就来了。你比如说国企改革,国企要民营化,百分之百的国企那怎么行啊?那国企怎么变成民营呢?这个问题就全世界的难题,但是中国把它解决了。中国解决的办法就是国企员工下岗,几千万人下岗,他们为改革付出了代价。但是整个改革推进了,而且最后他们下了岗,他找的比原来的收入还高了,他们没吃亏,临时吃了点亏,当然也有一些人到现在还吃亏呢。但是整体来讲,这个国企的劳动力,转成民企之后,他扩大了就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