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何春禄在很多人面前都曾游说华曙制药搬迁,但怎么可能?华曙制药是南高营村村民的生存之本,全村一万多人,青壮年七八千,其中两千多人是在华曙制药工作,还有很多村民是它的股东,大家早已习惯了出门就是厂,出厂就是家的生活,现在把厂搬走,我们怎么办?”村民何建国现在说到此事,仍是愤怒不已。
还有村民给记者算了这样一笔账:华曙制药多重资产总计共10多亿元,而如果要搬迁的话,根本没有一家开发商能够提供这个数目的资金。再说华曙制药是全村人看着成长起来的,“不少职工甚至将自己最黄金的青春都献给了它,如果将它卖了,从情感上也说不过去”。
几番讨论后,当时厂方拒绝了搬迁这一提议。
被死亡的药厂?
不搬迁,行吗?
客观上说,近年来,受制于经济大环境的恶化和土霉素利润率的下滑,华曙制药盈利能力徘徊不前。与之相对,石家庄的土地却在过去几年疯狂升值。而华曙制药所在的南高营村,是距离石家庄市中心最近、规模最大的一个城中村,坐拥良田万亩。据说其附近土地招拍挂价格已达每亩三四百万元——无疑,在南营村村领导看来,开发房地产收益更大。
有这样一组数据可以佐证:在南高营村,一块98.5亩的土地用于租赁,每年租赁收入800余万元;而如果将这块地拿来开发,那么利益回报将是2亿到2.4亿元。这笔账对村委会主任何春禄来说不难算。因此自上任后,他就开始大张旗鼓地进行房地产开发,不仅要求村企搬迁,还启动村子拆迁。
可当高营集团下属诸多村企用地被改作土地开发后,“第一企业”华曙制药竟然拒绝搬迁,不仅如此,当一些村民抵制拆迁的时候,何金锁竟然未按照村企惯常做法,对抵制拆迁的华曙制药职工予以停职——山雨欲来风满楼。
很快,华曙制药的员工发现紧张的气氛开始在厂内蔓延。
人员变动成为华曙制药2011年的“主旋律”,陆续有近30位中高层管理人员被调离。这些人有自建厂时就加入的,任职期限最短的也超过10年,不过他们有一个共同点,大多数都反对搬迁。而他们的职务,大多由何春禄的亲戚取而代之。按照村民们的说法,“何春禄的做法很直接,就是要安排他的人进厂,然后慢慢架空何金锁的权力,最后将何金锁逼走,将厂变成他们的‘地盘’,然后好名正言顺地将厂搬迁。”
果然,2011年7月23日,老厂长何金锁被调离,转任高营集团副董事长。几天后,《高营报》上还刊登了以他名义写的辞职报告。而接任他职务的田树新,此前从未在高营集团及其下属企业任职。
接下来,随着何金锁的离职,不仅华曙制药上市一事不了了之,与此同时,多米诺骨牌效应开始出现。中高层管理人员的大批更换直接导致了其下属技术骨干的流失,一方面成就了竞争对手,以河北健民公司为例,这家华曙制药昔日的合作伙伴,因为吸纳了华曙制药不少流失的技术人员,摇身变成它强有力的竞争对手;另一方面,这些技术人员的离去直接导致华曙制药产品质量的下降,进而使得药厂信誉度降低。
打击因此接踵而至。华曙制药每年有4000多吨土霉素碱提供给包括美国辉瑞在内的国外客户,占年产量的50%。然而随着人员变动以及管理不善等原因导致的产品质量下降问题逐渐暴露,美国辉瑞最终宣布不再与其合作。
一时间,其他下游厂商纷纷跟进,开始质疑起华曙制药产品品质问题,坦言不会再像以往那样先付款,再等其供货,甚至还一度婉拒再次合作。不仅如此,2011年,不少上游原料供货商也闻风而动,宣布与华曙制药合作,不再如以往般可以先货后款。因为他们认为曾经的华曙不会赖账,但现在,他们不愿意冒这个风险。要合作,必须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上下游夹击,失去国内外诸多订单又没有充足流动资金的华曙制药顿时陷入困境。销量下滑,甚至一度在2012年,原本忙碌的11个车间仅有3个在继续开工。更头痛的是,就算车间停工,但每月产生的机器维护费用也还是达到了近600万元人民币。“最落魄的时候,连电力局都来插一脚。以前我们用电都是1年给1次电费,慢慢地成了半个月或者1星期结账,到最后成了必须买电卡。电力局说了,华曙制药这样子,谁知道什么时候就垮了,到时候电费找谁要去?”
罪与非罪?
2012年6月10日,《高营报》向南高营村村民们宣告了华曙制药的“死亡”——它的贷款、集资、入股、借集团款、自身借贷及外欠款等约6亿多元,已资不抵债。两个月后,老厂长何金锁被捕,罪名是涉嫌贪污受贿。
谈及何金锁,村民们都不知道他究竟“贪污受贿”了多少钱,也不知道他究竟是用什么方式来赚取利益的。有人猜测,“可能是当时不少原料厂找到华曙制药要求当下属原料厂时,他从中得到过部分利益吧。”尽管如此,他们都坦言,即便贪污受贿,何金锁对南高营村的贡献显然“功大于过”。“要说在厂长这个位置,这么多年来完全清清白白,肯定没人相信,老厂长或多或少地曾从中获利过,但相对他将一个仅有94人,一个车间的小企业,发展到后来的全球最大生产基地,老厂长更多的是全身心为厂里着想。”
但对村委主任何春禄,村民们就没这么宽容了。何金锁被捕后,村委主任何春禄开始通过《高营报》和当地广播宣称,拯救华曙唯一的办法,就是搬迁,就是腾出地来搞房地产。村民们出离愤怒了。
“从去年审计时的净资产5.6个亿,到现在负债6个多亿,一正一反,相差了近12个亿!”“老厂长调离当月,还有200万元的盈利,仅1年多时间就变为了亏损。今年第一季度亏损额高达4500万元!这不是人为的‘自杀’吗?”
面对记者,村民们还拿出村委会副主任何立亚通报中提供的数据进行反驳:2012年1月到8月,销售总收入4.41亿元,仅土霉素一项销售额就高达2.85亿元,销量4750吨;库存数据是333吨,其中已订合同278吨——华曙制药远非“领导”所说的那么不堪,“为什么强制关闭?是不是为搬迁修房让路?”
事实上记者调查发现,不止华曙制药,自2009年开始,为了开发房地产,高营集团下属村企,华曙制药的3个兄弟企业已被卖掉,村子拆地,厂区搬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