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阿毛现在只觉物价涨。她跟记者念叨,以前老头子在外工作时,每月15元的工资寄回来,她拿出几块钱资助村民,“那时钞票值铜钿,几块钱好管人家一个月的温饱”。可而今,二老的“出手”也必须与时俱进。居委会社工刘姬飞告诉记者,汶川地震,老人捐了2000元,最近菲特台风又捐了500元,“尤其是菲特台风,戴老听说余姚几乎淹了,急急赶到居委会,说身上就500元现金,若不够的话,他再去银行取。”
多年来两位老人究竟捐了多少钱?王阿毛完全一笔糊涂账。
“好邻居”和“好外孙”
今年76岁的董学明,跟戴家门对门,也算受尽“邻居之苦”。
董学明说,小区内一个闲置的车库,已经被戴家塞满了垃圾,这还不够,他们捡来的泡沫塑料、废纸等,常会堆放在楼梯、过道上,“冬天还好,一到夏天,我家压根不敢开门,否则风一吹,垃圾和臭味全跟着一起‘飞’进来。”但董学明笑称自己好脾气:“看在戴老做善事的份上,能不忍吗?中国好邻居,非我莫属了。”有时候,董学明当真看不下去,“垃圾桶里半瓶矿泉水,他们仰着脖子就喝下去;人家剩下半碗盒饭,也毫不介意,掏出来就吃;发霉的馒头,老太婆总是放在太阳底下,晒干了,变硬了,再放进冰箱,好储藏更多时间。”邻居常劝戴行舟夫妇,吃破烂太不卫生了,但大家都很纳闷,从来没听说二老拉肚子,也很少见他们去医院。老邻居李桂芬平时会帮王阿毛配点高血压的药,除此之外,还真不知两位老人有啥其他毛病。而王阿毛在跟记者聊天时,会有突然之举——坐在地上,将脚趾贴到头顶,以证明自己筋骨好。老人坚信,好人好报,这是他们不得病的原因。
助人时老人慷慨大方,对自己却太过吝啬。几十年来,老人没有添置过新衣服,最贵的消费就是每月几十元的水电煤,平日伙食,除了外孙辈们和邻居们经常送些过来之外,基本靠从垃圾桶里“淘”。腿脚尚利索时,有回戴行舟去银行取退休金,由于早早就候在了银行门前等开门,竟被当成了要饭的,被施舍了几块钱。回家后,戴老把这当成笑料,告诉了对门邻居董学明听。许多邻居不忍,就在记者采访的那天上午,有位阿姨买菜回来,拿出其中一捆,悄悄放在了戴家门口。还有居民要扔纸箱等废物时,舍近求远,专门扔到戴家楼下的垃圾桶内。
骨折后,戴行舟将在全小区转悠的重任托付给老伴,他也无力再蹬着三轮车去卖废品了,这让他郁闷颓丧了好久。屋内的垃圾日渐堆积如山,王阿毛唯有使唤大外孙帮着卖。大外孙开着外贸公司,所幸,这位小有成就的老板,并未出于常情地认为外公、外婆的做法是“给家里丢脸”,孝顺的他不想拂了外婆的意,硬着头皮将自家豪华私家车装着垃圾去卖。
老人无子嗣
戴行舟面对记者,不愿多交流,但当记者跟他说起上海国际饭店时,他脸上闪过一抹自豪,并指着对面一幢20层的高楼说,“国际饭店嘛,也就跟这幢楼差不多高了。”
说完,他又有些发呆。或许,静坐在楼下那么长时间,要靠回忆来打发。或许,他的思绪曾无数次穿越回壮年,伴着那座保持“远东第一楼”之称半世纪之久、令众人“仰观落帽”的上海国际饭店,见证过十里洋场灯红酒绿、层层奢华,也旁观过那些西装革履、仪表堂堂的名流们来来往往、杯盏交错。
看得出,戴行舟年轻时身材魁梧、相貌堂堂。从他的只言片语中,记者也片段地了解他的人生。只知道,他少年出道,在宁波当过修鞋匠,此后来到上海,先是在赌场做事。那时,他抽烟、喝酒,但进入上海国际饭店当大厨后,他竟一概戒了。也听他说,解放后,他给当时的上海市长陈毅做过菜,以后他去了北京。他屋内的2个樟木箱内,都是他当年在外工作时,随同前往南斯拉夫、捷克等国时的制服,老太婆赞道:“那可都是代表国家形象的啊!双排扣,挺括得很!”不过,老头子对这些制服视若珍宝,都压了箱底,平日只穿老太婆捡来的旧衣服。
记者还了解到,王阿毛13岁时,就做了戴行舟家的童养媳,20岁,她正式嫁给了戴行舟。两人曾有一个男孩,但出生后1个月即夭折。王阿毛每每说到此,便忍不住泪水涟涟。戴行舟后来由于工作需要,从上海到北京,再驻外,每4年才能回老家一次,夫妻俩此后再无子嗣。王阿毛目不识丁,丈夫辗转多地,她自认为无权跟随,于是独自留在宁波老家,承担起照顾公婆的重任,并和三叔共同耕作18亩地。在几十年的留守岁月中,王阿毛无比疼惜孩子,相继帮着乡亲带大了6个娃。
在带大6个娃的同时,戴行舟的弟弟也将一女过继给哥哥,夫妻俩当然视如己出。然而,继女在55岁时病故,两位老人深受打击。现在,经常前来照顾二老的,都是这位继女留下的两个儿子和一个女儿,他们都唤二老为“外公”、“外婆”。
戴行舟62岁退休,执意回乡。王阿毛说,有关部门辗转找到二老,希望二老留在北京幸福苑安度晚年,但二老婉拒了。或许,对于戴行舟而言,在外漂泊了半辈子,最向往的还是落叶归根。
他觉得目前的生活,完全不需要攒钱。他自己是离休的,看病住院,国家都给报销,老伴则有“大队劳保”,看病也只要自负40%。看得出,王阿毛对丈夫很崇拜,支持他所有想法,是典型的“夫唱妇随”,她说出大实话:“只要老头子不死,一定会把好事进行下去。但假若老头死了,我就不捐了,拿着‘大队劳保’,我要自己过活。”
“被需要”的幸福感
如果顺着戴行舟夫妇的“别样晚年”这条线索继续调查,会发现拾荒行善的老人,在全国并不在少数。
2010年就有媒体报道,当年,盐城一名82岁老人张忠泉作出惊人之举,将自己多年捡破烂所得10万元巨款,捐给盐城慈善总会,而他自己每天的伙食不超过2元钱。
还有山东九旬老人刘盛兰,近20年来靠拾荒帮扶了100多名贫困学子,被称为“最美老人”。他多年来最奢侈的消费之一,便是花180元,订了一份晚报,以便在报上寻找需要帮助的贫困学子。
有人在这些行善成痴的老人当中寻到了共同点,就是他们或无子嗣,或妻离子散孑然一身,由此分析,假若子孙满堂,他们或许不会如此忘我行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