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出北京,河北的警察就上来了。他们开始“叫卖”,先是说给500元就能下车。赵宏磊身上只有40元,连声儿都没敢吭。最先下去的是歌厅的小姐。然后是 400、300、200、100 这样下来,到了廊坊,他花30元下了车,跟着就买了张5元的车票又回到了北京。
在寄给博物馆的几乎每个暂住证里,工友们都附上了自己的遭遇。杨卫东特别留意了时间,大多发生在2003年之前。由此他产生了“孙志刚是替我们死的”这样的想法。
2003年3月,就职于广州某公司任美术设计师的孙志刚因无暂住证被非法收容,后死亡,经法医鉴定系遭毒打致死。此事经媒体公开后,促使国务院出台了新的《城市生活无着的流浪乞讨人员救助管理办法》,终结了收容遣送的荒诞历史。
杨卫东起初并不知道孙志刚是谁,他只是发现,在2003年的某一天,似乎一夜之间,打工者见到警察不再躲,开始直起腰走路。
孙志刚的墓碑上刻着“他以生命为代价推动中国法治进程”。这是站在某种高度的评价。在杨卫东这样的打工者看来,他的死为一个群体找回了在城市里作为人的尊严。
暂住证
户和梦
在打工博物馆里,2003年之后被称作新时期。2004年,中央“一号文件”首次将进城务工人员列为产业工人。此后,在大连等城市,这个群体有了“新工人”、“新市民”的称呼。
但是对离开乡村的打工者来说,要彻底融入一座城市,仍旧是个难题。
孙恒把成立博物馆的消息第一个告诉了朋友马小朵。马小朵听了很激动,决定把自己的三个户口本复印件送来。
马小朵有过3本户口:江苏溧阳的农村户口、深圳的城市户口和北京的城市户口。为了得到一张北京户口,马小朵花了20年。
1982年,16岁的马小朵高中毕业后离开溧阳老家,来到北京做保姆。第一批进京的保姆大军总共有5万人,安徽无为来了3万,溧阳来了2万,都是乡下姑娘,主要分到各级首长家。后来有一部电影《黄山来的姑娘》,就是以此为背景。马小朵的经历和电影主人公的命运极为相似,她到了当时全国政协一个副主席家做保姆。
“当时家里太穷了,没有希望。我拼命想离开家乡,到哪儿也无所谓。”1985年马小朵辞掉保姆工作,在中央民族大学夜大学英语,3年后拿到了大专文凭。之后,她在一家出版社做临时工,月薪30元。
不久,她认识了现在的丈夫。对方是北京人,到了谈婚论嫁的时候,一个现实问题横亘在两人中间,男方家庭无论如何也不能接受马小朵的农民身份。那时还实行票制,粮油都是跟着户口走,没有北京户口寸步难行。
外地人和农村户口的双重压力,让马小朵感到绝望。
1990年,她去了深圳,因为那里的户籍制度正在松动。她应聘到深圳一家电子公司做推销员。3年之后,公司帮她要到了一个深圳城市户口指标。“捏着那张户口直想哭,我不知道值不值,奋斗了半天,就是为了摆脱一个农村人的身份,可那是我的故乡。”她后来回忆道。
1992年她终于结了迟到的婚。因为身体虚弱和“准生证”困境带来的两地奔波,1993年,她失去第一个孩子。1996年回到了北京,但还是深圳户口,女儿虽然出生在北京,也是深圳户口。2001年到了孩子要上学的年龄,丈夫的单位论资排队,才终于有名额把她和女儿的户口调进北京。一番折腾,前后花去20年。
在旁人看来,马小朵已经得到了一个打工妹想要的一切。曾有一篇关于她的新闻报道,标题就叫《一个进城小保姆的幸福生活》。
后来的选择对马小朵而言很具讽刺意味:这十几年来,为了户口活着,为了要孩子活着,以至于自己都不知道到底是为什么而活着。她曾经如此努力地融入城市,现在周围都是北京人,却觉得跟他们没有共同语言。他们说升官发财的事,她也不关心。她仍然被打工妹群体吸引着。听说中国妇女报社为打工妹办集体婚礼的消息,她会兴奋地跑去帮忙。
有一天,电视里正在放女儿爱看的动画片《猫和老鼠》,里面有一只鸭子,被猎人打得遍体鳞伤,老鼠把它救到了自己洞里,猎人就在洞外学鸭子叫,它听到同伴的叫声冲了出去,猎人乓乓开枪,又把它打得遍体鳞伤,老鼠再一次把它救进洞里,猎人又学鸭子叫,它又不顾死活冲出去。一旁的丈夫对马小朵说:“你就是那只鸭子,只要一听到同伴的呼唤,就什么也不顾了。”
最终她回到了还处在城市边缘的打工者中间,2005年她创办了一家专门为打工妹服务的“同心希望家园”。
有朋友在提到马小朵时这样介绍:“她叫马小朵,1982年就出来打工了,她还活着。”
命和家
像马小朵这样头一批离开土地和乡村的打工妹,如今绝大多数已回到了家乡。能够在城市里生存下来的,少之又少。
在以妇女为主题的展厅里,记录着几位打工者的生活。1998年从山东来京的徐芳,如今还在经营她的煎饼铺。10年的时间,她所在的社区已经从8000人发展到4万人。
“到处都变化那么大,只有我还在原地打转。”博物馆开馆那天,受邀前来的徐芳望着自己10年前的照片发呆。展柜中收藏了她的几首诗。扉页上用红笔写着“外面的世界很精彩,外面的世界很无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