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识分子与政治挂上钩后,很容易造成分化,台湾知识分子在这些年中又是如何分化的呢?
杨照:台湾知识分子从1970年代开始一路在分化。在1970、1980年代,那个时候知识分子最大的接轨点是“左右统独”都在一起。当时的宗旨是反国民党,但更大的宗旨是反台湾的经济政策和经济走向。因为那个状况下,社会发展太不平等。台湾经济的发展很明确,就是牺牲农业扶植工业,所以农村非常凄惨。“左右统独”为什么都可以在这里,因为那种农村的状况对于台湾出生的农村子弟,是不可接受的;对于像陈映真他们,在西化潮流里面只剩下农村保留着中国,他们看到的中国本质在农村和农民。对农民的认同和热情是那一代知识分子最大的公约数。
可是到了民主运动起来之后,知识分子就开始分裂,最大的分裂就是“台湾本位”和“中国本位”对立。“中国本位”因为当时中国大陆的现实状况不可能走太远,“中国本位”是相对虚幻的东西,所以相对而言“台湾本位”影响更大一些。
从1996年李登辉当选开始,知识分子又有一拨分裂,分裂的标准是怎么看李登辉。有些人认定李登辉是“台独”派,这就走了一批。1996年在政治上的选择,我最早是帮许信良的,当时我们被打得满头包。1994年,许信良就开始准备党内初选,他当时的口号是“大胆西进”,就是跟大陆建立密切的经济关系。1996年,彭明敏代表民进党参选,名义上我们还是在帮民进党。我印象很深刻的是,第二天要投票了,我一个朋友林凤飞——他当时当“文宣部”主任——拉我到饮水机旁用闽南语说,你不要笨,不要搞错哦,明天你一定要投李登辉。其实很多人都是这个想法,投彭明敏没有用,因为他不会当选,你一定要让李登辉的票足够高,给别人看。到了2000年,陈水扁上台又笼络了一群人,又走开一群人,这样就所剩无几了。
分裂到最后,剩下最小、阵营最薄弱的就是公共知识分子。为什么叫他们公共知识分子,是因为要把他们和学院知识分子区分开。
台湾知识分子其实一直有公共讨论的传统,但后来知识分子都开始保持沉默,社会的和知识分子自身的原因有哪些?
杨照:社会原因是,整个社会往娱乐化走。选举在台湾本来就是一个娱乐事业,必须提供娱乐才有选票。这种气氛下,没人爱听很认真很严肃的讨论。另外一方面,知识分子自身也有问题,最大的问题就是在政治势力不断轮替当中,知识分子跑去站边就麻烦了。2000年,陈水扁在完全莫名其妙的情况下当选,这对台湾知识界是最大的打击。因为过去知识界很多基本的立场就是反国民党,可是反国民党和亲民进党在2000年之前是同一件事。2000年,连陈水扁自己都没有想到会当选,所有他身边的人也没想到会这样,所有他身边的人也都没有做好当选准备。我记得,陈水扁发表完胜选演说,我回过头说,接下来我们做什么?在没有准备的情况下,他把过去所有支持他的知识人全部拉进去,这些人也没准备。统统拉进去之后,那些骂国民党腐败的人发现,我们想象的国民党还是没有真实的国民党有钱。等到我们发现真相的时候,权力在我们手上,那我们要怎样?我们是放还是干脆留着自己用,这是很大的诱惑。那个时候真的是人不够,能当官的都当官了。这么多位置可以分,所有这些人都分到了,这就完了。这群人,你就不可能用知识人的角度看他们,他们就是官僚,开始做生意,开始有政商关系,我身边朋友不知道有多少人就是这样。那一拨死伤狼藉,那个伤害对知识分子特别大。马家辉的新书《站错边》说,站错边的人,还勉强留下来当知识分子、公共知识分子。也可能,这群人是刚好没有位置站队。
以前台湾学院知识分子与社会有比较良性的互动,这些年呢?
杨照:台湾以前一直有一个传统,就是学院知识分子在社会上很活跃,地位非常高,政府对他们也足够尊重。在1980、1990年代,学院里的教授与社会最接近,但到了2000年之后情况完全改观。台湾的大学现在是一塌糊涂,最大的问题是所有大学教授都在赶写论文,完全没有公共性,完全没有过去那种知识分子的意义。可是一个教授在大学教书,不叫他们知识分子也挺怪的,所以后来有了公共知识分子的称呼。台湾的大学在过去十几年中大规模扩张,谁都可以办大学,大学过剩,就出现资源不足,大家都抢资源。“教育部”分资源的方法是靠点数,制度性要求每个学校逼教授生产点数,只有足够的点数才能够拿到资源。每个教授都被逼着写论文,教书都不算点数,也换不到钱。所以,台湾高等教育败坏到不可思议的地步。最后学术生产就是从垃圾到垃圾。教授在学院里对学生的影响越来越小,整个学院机制完全败坏了。但这个不能改变吗?可以改变的,“教育部”可以鼓励教授好好教书不要生产那些学术垃圾。学生的受教育动机已经不纯了,而教授又不重视教书,你要怎么去影响学生?
随着台湾社会民主程度越来越成熟,公共知识分子阵营会如何?或者说,你们的话会有人听吗?
杨照:两种情况对公共知识分子不是太有利,一种是民主非常成熟,民主就是每一天的日常运作,非常无聊;另外一种是出现对知识分子的迫害。比较理想的环境是,知识分子有他自己的场域,但不是直接去影响人民。我相信台湾社会再成熟一点,应该会出现这种情况,这也是我长年的梦想。
认真想公共知识分子阵营将来会如何,那只有悲观没有乐观。我尽量不去想这个问题,因为纠结于这个问题,什么事情都不想做,也做不下去。我只觉得,我认识的这几个人,我们共同的态度就是不去想这个事情,才能把手上的事情做好。还有很多东西是不容易预测的,比如公共知识分子发挥作用的管道有哪一些?其实这些年一直在改变,这就牵涉到你要不要做这个事情。在我看来,什么是公共知识分子?就是你对有些事情有坚持。但从现有的条件看,我对公共知识分子的未来一定是悲观的,报纸会消失,网络会越来越自由、混乱听不到理性的声音,电视会越来越娱乐化、八卦,这些东西对公共知识分子都是很不利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