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从20世纪90年代中后期开始,随着日本泡沫经济的崩溃,经济持续低迷,日本在国际社会中经济地位的削弱,却促使其在其他国际事务上以高调姿态的形式变相出现,不能不令人眩惑于其所谓“普通国家”化的华丽转身。于是,日本“民族主义情绪高涨”、“社会右倾化”,乃至“警惕军国主义复活苗头”等舆论开始明显增强。与此同时,经济萧条的长期化,使此前有效支撑日本社会的政治、经济系统运转失灵。随着基于新自由主义的制度改革的深入,社会流动性呈上升趋势。而那些陷于被过剩的流动性带来的不安中的人们,出于某种自我保护的弱者本能心态,又在政治上与新保守主义同调,更加剧了日本社会的右倾化。
在这个过程中,“右翼”成了一个被媒体反复提及的关键词,对其作为“增量”的趋势性描述,常常被作为判断日本社会右倾、保守化程度的一个重要指标。如此判断在社会学、政治学上成立与否,另当别论。到底何为“右翼”,它从何而来,呈何种生态,政治诉求是什么,发展走向如何,等等,对这些问题从来少有提及,更鲜见理性、认真的学理性检讨。充斥耳边的,净是“保守”、“民族主义”、“民粹”、“右倾”等便易而空洞的道德批判和价值判断,其本来面目反而有在话语泡沫中湮没无形的危险。
右翼思想的起源
在从幕末到所谓“大东亚战争”终结的近百年中,右翼思想对日本的国家道路确实产生了决定性的影响。
那么,究竟什么是“右翼”呢?日本三省堂出版的权威的《战后史大事典》关于右翼的定义是:“一般指极端的国家主义,但很难下明确的定义。源于法国革命时期,当时从议长的角度看,右手一侧是保守的吉伦特党,故对于革命来说,右翼被视为反革命或反动。可以被称为近代革命的反命题。后来,左翼被看作是代表国际共产主义运动,右翼与之相对,代表为帝国主义权力服务的势力,如法西斯即被看成广义的右翼。”这是对一般意义上的右翼的定义。这里,右翼的概念扩大到思潮或思想,即“主义”。
就日本而言,多数情况下,国家的权力操纵在部分为政者和官僚手中,他们既非左翼,也非右翼,而是在左右两极间寻求平衡的自由主义政客集团。正如战前日本的统治者不是右翼一样,战后统治日本的,也不是左翼。虽然具体到某一个特定时期,有可能呈现偏左或偏右的倾向,但整体而言,日本的左右翼与欧美政治光谱中的“左”、“右”是有区别的。如果硬要作一个类比的话,以法国为例,日本“右翼”并非与左翼轮流执政的传统右翼政党,而大致相当于极右翼的国民阵线(以勒庞为代表)。
那么,何为日本“右翼”呢?著名右翼作家三岛由纪夫在《林房雄论》中指出:“所谓右翼,不是思想问题,它纯粹是一个感情问题。”思想史学者松本健一则说:“给右翼下定义实际上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因为它与左翼的定义在某种程度上相互关联,即二者相抗衡,并随时代发展而变迁。”如幕末维新时期,左翼表现为开化、欧化主义;右翼表现为攘夷;明治中期,左翼主张民权,右翼主张国权……而到战后,右翼的表达空间日益狭小,很大程度上是作为“反左翼”而存在。
战后日本最富代表性的政治学者之——桥川文三在其著作《民族主义——神话和逻辑》中,对民族主义原理和构造的分析,对我们理解右翼思想的来源颇有帮助。首先,桥川对爱国主义(Patriotism)和民族主义(Nationalism)的边界作了明确的界定:相对于“作为人永远的情感的一种非历史性实际存在的爱国主义”,民族主义是在“特定历史阶段中形成的一定的政治教义”。而什么叫“特定历史阶段”呢?
桥川把探究的视野投向“国学”开始形成的江户中期,发现近代民族主义的广泛发育是在幕末时期。人们一般以为,美国佩利率领的“黑船”舰队来袭所唤起的对欧美列强的危机意识,对日本民族主义的形成有决定性影响。但桥川在这种外因之上,更加看重幕末时期形成的平等思想。认为后者才是酿成日本民族主义的主要原动力。
为什么江户时代的封建统治者对民族主义抱有敌意和警惕呢?因为他们的生活全靠起源于中世纪的土地支配及与之相伴的特权来支撑,所以不仅以对中央集权的淡漠、消极来抵制民族主义,而且为了维护区别于一般民众的等级身份制,断不会轻易应对旨在否定出身歧视的民族主义“平准化”要求。桥川指出,对体制一方来说,对“狡猾的夷狄”的警惕与对底层民众的疑惑其实是一枚铜币的两面。以水户学(在水户藩形成的追求日本固有传统的学问,对幕末时期的尊王攘夷运动发生了深远影响,成为后来明治维新的原动力之一)为中心的攘夷思想,在提倡旨在维持既成的身份秩序、封建制度的所谓“神州拥护”这点上,逐渐与以“国民平等”为前提的民族主义主张拉开了距离。
继而,幕末思想家、教育家、明治维新的先驱者吉田松阴力倡“新的人间观”和“忠诚论”,主张在虔敬天皇的同时,对女性和底层人,对“部落民”也要“无差别地抱有热烈的人间共感”,以所谓“一君万民”的超越性天皇观,批判封建幕藩体制,其影响逐渐溢出水户学的范围,为近代民族主义的生成开创了道路。桥川认为,正是松阴的思想,使日本诞生了新的国家(Nation),同时也构成了近代日本右翼思想的基础和来源。
因此,原本右翼思想是包含了对明治国家的批判要素的,决不是单纯的国家主义文本。因为从古代日本发现了天皇统治的“平等社会”,所以从根本上放弃设计主义的政治构想,从而祈愿“一君万民”的美丽乌托邦得以呈现眼前,这就是“右翼”。而恰恰是其中某些非合理、非政治性的姿态,构成对明治国家的激进批判,坐下了引发后来一连串士族叛乱和自由民权运动及农本主义运动的动因。
回到三省堂版《战后史大事典》,它在厘清“右翼”概念的基础上,对“日本右翼”是如此定义的:“日本的右翼与民权运动是孪生兄弟,是作为对明治藩阀政府的统治的抵抗者而产生的。”通常,人们比较注意右翼的保守、国粹的一面,即其反民权、重国权的一面,但实际上,“孪生兄弟”的描述,则表明他们之间即使对立,也拥有共同思想渊源的共生关系。
需要强调的是,在日本的政治光谱中,“右翼”与“保守”是两个不同的概念。作为极端国家主义、民族主义的表达,“理想的过去”(特别是古代社会)成为前者政治叙述中预设的前提,以为回溯到过去,便能实现一个理想社会,根本否定基于人类理性的政治设计的可能性,主张一切交给形而上学的超越性之力,以实现“理想秩序”,有很强的乌托邦色彩;而后者则把当下看成是永远的过渡期,力求通过渐进式改革来谋求秩序和稳定。其对实现所谓“理想社会”是完全断念的,只是在若干相互纠缠的价值中,维持平衡,推进共识的形成。而民族主义,未必被他们看成是原初的永恒价值,只是作为特定政治共同体的一员,接受并重视其意志表达而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