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宜举国一致,子孙相传,确信神州之不灭,念任重而道远,倾全力于将来之建设,笃守道义,坚定志操,誓必发扬国体之精华,不致落后于世界之进化。尔等臣民其克体朕意。”
“玉音”播放了4分37秒。这是日本人第一次听到天皇的真声,不过天皇所用的是日文文言体,很多老百姓听不明白,于是就出现各种猜想和解释:是不是天皇要国民跟着他一起去“玉碎”;皇室要给大家发储备米准备与入侵之敌决一死战;大日本帝国海军要进攻美国本土……
直到半个小时后,广播员以清晰的声音说:“天皇陛下为开万世之太平,已于昨日通知美英中苏四国,接受《波茨坦公告》。”人们才明白,日本战败了。
这天正午,在东京的金鸡学院内,学院学监、日本著名学者安冈正笃与前来参加学院下午讲座的一百余人一起收听了“玉音放送”。听着听着,安冈开始面露愠色,因为自己曾反复强调的“义命之所存”这一句不但没有被诏书中保留,反而又进一步被改成了“时运之所趋”。在外人看起来这两句话无足轻重,只是字词的修饰罢了,但安冈深谙其玄机,按照他所改“义命之所存”,就表明日本结束战争是出于道义上的考虑,而现在用“时运之所趋”,就等于直接承认了日本是战败而投降。
两天前的深夜,即1945年8月13日,内阁书记官长迫水久常的秘书官曾经秘密夜访安冈,将早稻田大学教授、汉学家川田瑞穗起草的诏书草稿第一稿送来进行修改。安冈后来回忆自己当时修改诏书的想法:第一,必须要选择任何国家败降时所没有用过的、可以代表日本天皇权威的辞令。第二,不能显示出日本是因战败力尽、不得已而投降的;必须说是受道义之所存、良心之至上而作的决定。败降决非基于利害得失,这是日本的皇道,日本精神的精粹。在这个思路下,安冈几乎是搜索枯肠般地字斟句酌,对诏书进行了大幅度的修改。其中,安冈认为最得意的神来之笔有两处:其一,安冈将草稿中的“欲永远确保和平”改为“为万世开太平”。安冈精通汉语,这句话出自《张载集·张子正蒙》一书中“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安冈将这句话放到停战诏书中,很显然是要为日本的投降强行涂抹上一些虽败犹荣的光彩。
其二,安冈在“朕欲忍其所难忍,堪其所难堪”一句前面加上了“义命之所存”。“义命”出自《春秋左传》的“以信行义,以义成命”(《左传·成公八年》)。安冈写上这句话,则是全世界宣告日本投降并非被逼无奈,而是追求道义所然。
为此,安冈特别叮嘱负责诏书的内阁书记官长迫水,这两处是全篇诏书的点睛之笔,千万不能再改。但在内阁对安冈第一次修改过的草案进行审议时,“义命之所存”这句话引发了争论。大多数内阁成员认为,“义命”不是一个正式的词语,担心国民会听不懂。迫水想到安冈的叮嘱,便一再解释。但反对者最后拿出了词典,说词典上并没有这个词。迫水无言以对。只好任由内阁将这句话改成了“时运之所命”。
当岛国的军民真正听明白了天皇的讲话之后,数百万日本人为之哭泣,他们的眼泪充满了悲痛、耻辱和欣慰,他们为失去的大日本帝国的荣誉而感到悲痛和耻辱,他们为不再经受长期的痛苦而感到欣慰。在东京,成百上千万人拥挤在皇宫前,向天皇鞠躬。东京各处不时传来凌乱的枪声,右翼军官们纷纷拔枪自杀。在日本的其他地方,许多不知道天皇讲话的人误认为,是日本已赢得战争,因而战争结束了。
日本著名导演黑泽明在他的自传中记载了这个不寻常的日子:“1945年8月15日,为了听天皇诏书的广播,我被叫到制片厂。那时我在路上看到的情景是永远难忘的。
“去的时候,从祖师谷到砧制片厂的路上,商店街的情况真有一亿人宁为玉碎的准备一般,非常紧张。有的老板拿出日本刀来,拔出刀鞘,目不转睛地看着那刀身。
“我早就料到,这是战争结束的宣言。看到眼前这种情景我就想到,日本究竟会发生什么事情呢?”
当时居住在东京的木村良平也回忆道:虽然我们都不太清楚《波茨坦公告》的具体内容,但这一刻大家知道,日本真的已经战败了。抽泣声、嚎啕声、呼天抢地的撞击声迅即在东京,在日本列岛,在日本所占领的亚洲各地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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