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前十余年,由于土地建设指标紧张,2000年三强集团首创的政企合作的“三强模式”在香河县获得确认:公司以低价租用农村耕地,盖成厂房,再高价转租给企业,之后再由政府部门逐年申请耕地农转非指标,将流转变征用,将农地变性为国有建设用地。
十余年间,由三强经手的土地数量巨大,仅2011年一年间,经三强操盘的土地面积便高达近万亩。
三强实际掌控了一些本属政府部门行使的行政执法权力,香河县水务局等部门的工作人员曾向本报调查记者欧阳艳琴证实,三强水厂有三个“执法队”,负责“供水监察”,有一项职能是要求供水区域工厂和居民必须使用三强供应的自来水。记者掌握的一份证据显示,三强公司员工还有权向居民收缴卫生费。三强公司与多个村委会签署的土地流转协议上,也都明文规定三强公司“有权强拆”。
香河县官商一体侵渔百姓利益的现象多见。
2008年的河北止务村大额账务明细表表明,现任淑阳镇副镇长的凌少金将15亩地以每年每亩3000元的低价买断40年。私有企业紫辰集团法人代表魏子元历任淑阳镇镇长、镇党委书记、香河县副县长、县委常委、常务副县长,2006年当选香河县人大常委会主任,一直官商一体,直至2011年5月才退出官场。紫辰集团占用的部分土地,并没有相关合法手续。钱旺乡义井庄村委班子在2011年9月为记者提供的材料证明,2005年魏子元为其妹妹在义井庄村租赁了40.96亩耕地用于建厂。2006年,县、乡领导暗箱操作,将该地以每亩4万元改变成了国有土地。
官商一体操作以丛林规则行事:公司聘用社会闲散人员为“调解员”,实际以暴力和恐吓手段压制维护土地权益的村民。此类事件多发,打伤宋桂霞等三人的邵成利仅获拘留一月,此后还担任了北岗子村村主任职务,并做主将村中闲散地80余亩转让给三强,转让期限70年,三强只需为村委会建设500平米办公用房和宴会大厅。
当村民对暴力威胁反弹时,当地的国家暴力机关被动用,池套村等村中凡未签字拒绝流转口粮田的村民,在铲地现场护地的,都被警方带走,以“扰乱单位秩序”处以行政拘留。崔建华、王东旭等农民因反映土地被侵占,被当地动用公安机关捕获后,法律强制部门的官员要求其在将耕地流转的协议上签字,否则对其实施法律制裁,崔建华拒绝签字,法院以一起已由公安机关调解结案的治安纠纷,判处其监禁数月。
在媒体曝光后,香河土地案发,当地虽然处分了自县委书记和县长以下八位官员,但以三强集团为典型的当地利益格局并未有变。
与利益集团对抗的上访村民们,彼此也保持了松散的同盟关系,并在新一轮的村委换届中,适应丛林规则,运用了他们过去公开反对的手段,他们虽是新生的势力,但正在融入旧的权力体系,融入谭家务村村主任杨志民所指的“逐利派”,不稳定的格局在继续向后传递。
扩权贻祸
2011年8月到9月,记者与同事在香河调查获知,其政策实施模式是:乡镇主导操作流程,先要求村委会以流转名义集中土地,然后转给乡镇经委,乡镇经委转入具有本地官员背景的公司,如三强集团,或者由公司直接与村委会签署转让协议。之后由拿地公司或者乡镇经委招商,引入资金实力雄厚的开发公司,一方面承接建设集中居住点,另一方面将所承建村庄的农用地,规划为公司未来的农业产业园。
由于开展新农村建设试点,香河县实际允许投资参与新村建设的企业可获优惠的用地政策,可灵活取得部分回迁房周转用地作为企业回报,这一不成文的官方意志,吸引了众多知名房地产商,各家巨头划定的势力范围,动辄以平方公里计算。
2011年8月,记者欧阳艳琴在三强公司获得了一份香河新农村社区规划示意图,图上标明了目前各家企业在香河圈地的势力范围,总计达182.56平方公里。该规划图表明,各家企业以建设生态农业园等各种名义获取大片流转农地,同时,通过投资建设新村,获得大量的商业开发用地。
公司得地的过程,充斥暴力和血腥,农民被迫出让土地的价格,仅仅为每亩地每年1000—1300元左右不等的流转费。在蒋辛屯镇小马坊村集中居住点,居住了多个村庄的村民,他们告诉记者,这里以后不会再有村委会,会改成社区居委会,上楼居住之后,互不相熟,居委会将如何选举,自己并不会关心。过一段时间,村财产分完后,不会再有共同的重大利益。
2010年6月,山东诸城市撤销辖区内全部1249个行政村的建制,合并形成208个农村社区。由于官方主导,被学者熊伟批评其涉嫌违法。2010年9月,记者在枳沟镇、林家村镇和贾悦镇暗访接触到的村民称没有参与表决撤村改居,并指责是官方有意剥夺农民耕地,新的社区离耕地远到十几里,根本不方便种地,只有把土地交给政府办的流转中心。与香河相同的是,这里的社区也是由公司命名和投资建设:“欧美尔社区”、“希努尔(11.81,-0.01,-0.08%)社区”、“桑莎社区”……在“红星社区”,官庄店村的村民以村庄拆迁没有知情权、参与权、选择权为由,多次上访。
济宁规划数年内将全市6274个建制村中的5572个建制村撤改为792个新型社区。撤村过程中,济宁部分地区为强制农民上楼,集中强拆整个村庄,导致村民冬日居住窝棚,大量村民进京上访。
这种以扩张公权为手段,政府主导大规模土地流转,“消灭”村庄、使得村民自治消亡的改革,在河北、山东、天津等多地盛行,造成大量的暴力事件和村民上访,以致基层大面不稳。
2011年2月开始,河北省下派1万5000多名干部进驻5010个村庄维稳,以确保10月底前不发生重大群体性事件,并希望能让赴省、进京上访量大幅度下降。
即便如此,香河县从2011年底到2012年3月的村委会选举,依然事故频发,选举时,冲突和告状不断。
(本报记者欧阳艳琴和实习生陈晓雪对本文亦有贡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