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度多半度
问:民企需要怎样的生存环境?
柳传志:1984年我办企业的时候,拿鸡蛋孵小鸡作比喻,鸡蛋孵小鸡最适合的温度是36.5度,但1984年那个时候我觉得是40度,那真是要生命力非常顽强才能孵出来。为什么我能孵出来呢?因为,以前文化革命是100度,生命力再顽强也不行。
政府不要说,因为有联想,有柳传志,你们各位小鸡都应该可以出来;政府应该把温度降下来。今天的温度我觉得是37度,也不是最好。我们企业家要强调自己生命力的顽强和存活能力,而政府要反省怎么把温度降得更合适。在每个行业怎么把行业的规律研究透,在企业里长期生存,总体的管理战略就是怎么建班子、定策略、带队伍,这些问题研究透,建立一个好的企业文化,就是一个生命力非常顽强的企业。
包括怎么处理跟政治的关系,怎么跟政府很好地相处,而且不去触动什么东西,但也不失去原则,努力去研究这些东西。我作为企业负责人,更重要的是把自己的企业管理好,我们的社会责任是交税、提供就业机会、更好地做公益,如果政府的某些政策不合理,我们提出一定的意见是可以的,我并没有打算跟这些不合理去坚决斗争,我也没有这个能力。有了这个理念后,我就可以问心无愧地做好我自己的事情。
问:那么要把温度降到36.5度,需要做什么?
柳传志:政府说要靠拉动经济发展,消费就要靠老百姓消费,怎么让老百姓更有钱?现在每年的财政收入已经不少,增长也很快,但有时还是会不够用,这种情况下是不是应该研究政府的钱怎么能用得更好,怎么样把更多的钱让出去,让老百姓生活能提高,形成就业,产生更多的消费。
另外要研究消费都买什么东西,哪些东西中国的好,哪些外国的好,因为要进出口平衡,你要研究买什么好,不能一来就说要买别人的国防技术,买最尖端的技术,消费品也是可以买的,但这个买的过程中,老百姓想买什么,消费亮点是什么?我觉得都要认真研究。这种研究本身就是让温度降下来。
问:现在中国经济唱红和唱衰的观点两级分化很严重,你作为企业家怎么看?
柳传志:不确定性将会非常大。原因是,中国的经济发展,政府的主导非常强。
对企业和社会的发展,对企业本身,很多东西是艺术性的,很多是科学性的。科学性的,比如企业制定战略的方法、企业文化,都是企业的基础。艺术性就是在行业里具体应该怎么做了。我们当然希望,科学性的东西能越大越好,不要什么东西都不可测。英国这里,制度保证了很多东西,不会有太大的不可测因素。为什么有些中国企业家会用脚投票,也是不可测性非常大。
欧洲难题
问:英国一行后,对欧洲形势有什么判断?
柳传志:我觉得,欧洲最大的难题是,像西班牙、葡萄牙、希腊这些国家,生产力的发展跟不上过度福利,政府又不可能拿出长远、让这个国家克服困难的方法,是因为这些国家都有选民投票的问题。希腊一个国家能够集体投票赖账?你说中国人说不讲诚信?(希腊的例子)听了瘆得慌。这个将是非常难解的结。
我感觉就是太局限。市场经济之中,平时是看不见的手在调节市场,到了更困难的时期,政府的调节作用是很重要的。我们在中国,尽管老百姓,包括企业界,对政府有各种抱怨,但中国政府,特别是地方政府,要强力推动当地经济的发展,制定出一系列适合当地经济发展的政策。在这里是相对较弱的。这次到英国,给我比较强烈的印象,是非常积极的态度,跟以往不一样,首相出来见企业家。以前风平浪静的时候不会这样。
联想集团在全欧洲各地方都有员工,在英国有400多,销售、渠道、供应链、运输等。我在西班牙、奥地利,都和员工开过座谈会。他们对国家的经济下滑也感到无可奈何,但他们好像并不像中国人那么着急,他们觉得政府能耐也不大,大概就是这个意思。其实中国人还是更关心大形势,我看他们(欧洲人)更关心还是自己日常家里的生活。这已经形成了不同的风格。
一个国家,一个地区,要突破当前的困难,要有战略,要有系统设计。但当你有系统设计,却发现下面的执行力根本不够,老百姓根本不支持你,或者制定一个饮鸩止渴,短期内让老百姓不受影响的政策……
我记得1993年前后,中国的通货膨胀一度很严重,朱镕基政府采取了非常尖锐的方式,受到了强烈反对,但最终遏制了通胀。所以政治与经济的配合,哪种最有效率,还需要历史的长期考验。
问:您对中国制度似乎还是比较认同,但中国领导人也在强调政治体制改革的必然性?
柳传志:不要误解我的意思。市场经济体制,总体来说是推动生产力均衡发展,但在特殊时期,政府的干预会使效率变高。这点,政治和经济如何平衡,要更长的时间来讨论。
但无论如何,中国的政治体制改革,是必须进行的。比如,如何通过选举的方式,对权力有所监督,是防止腐败的最有效方式。比如台湾地区的领导要去拜票,向老百姓鞠躬敬礼,老百姓看了很舒服。但这种情况下,会不会出现政府为了讨好老百姓做某些不利于长远发展的事呢?怎么处理,我毫无解答。但我只是看到,在某些关键时刻,政府要起一定作用。
假定企业里也用一人一票来解决的话,那就麻烦了。比如说,我们企业的资产,让大家今天就分了,还是用于未来的发展?我算过,联想控股今天要是就分了的话,一人能分上千万,我想不管员工们说他们多热爱这个企业,肯定还是半数以上要分的。所以上次我说的“一人一票,万劫不复”,其实有个前提没有说清楚,我说的是不能所有的事情全用投票的方式来解决。我觉得最紧迫的时期,让权力更有效地利用,这也是值得经济学家研究的问题。
记者点评:柳传志所代表的,是一个颇为典型的中国民营企业“世界观”。但这一代的企业家,由于成长经历和语言能力的限制,对外部世界的观察仍然相当“中式”。在缺乏在相互的环境中生活体验的前提下,中西方对彼此的理解总会是片面的。西方、尤其是欧洲国家吸引中国投资心切的今天,这些民营企业家将有机会在中外交往中扮演更重要的角色。希望有更多的中国企业家在“走出去”的同时,都有这样开放的学习心态,和促进中外民间交流的使命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