捐出股权做慈善,在牛根生之前,并无先例。如何设计基金会,如何操作基金会,不得而知,他不得不到海外取经。他和雷永胜一起,在美国考察了洛克菲勒基金会、斯坦福基金会、耶鲁基金会、克林顿基金会等近二十家个人和家族基金会。作为企业家,他曾考虑的是做百年蒙牛,而在成立老牛基金会之后,他考虑如何做千年基金会。其关键是,公益资产如何持续增值。“之后一直在学习如何在机制上保证我这个意愿能够长治久安地得以实现,尽量少受到不可预见的不确定因素干扰。”牛根生说,“国内的相关法规还在成型阶段,所以我很大程度上是考察学习了欧美国家近百年来已发展得相当成熟的慈善资产管理和机构运营,然后在国内外专业人士的帮助下,完成了慈善财产的信托化。”
徐永光介绍,在美国,公益信托已有百年历史,小至几千美元,大至数百亿,都有类型不同的公益信托管理模式与运作经验。以拥有近600亿美元资产的比尔及梅琳达·盖茨基金会为例,就是采取比尔及梅琳达·盖茨基金会信托与比尔及梅琳达·盖茨基金会的“双治理”模式。这两个独立机构,前者负责赚钱,后者负责花钱。基金会每年只管把来自信托基金的捐款花出去,自己没有钱,也不留钱。“老牛基金会是一个依托公益信托的家族基金会,公益信托、家族基金会,这两个模式在中国都是首创。”
捐赠中国蒙牛股份,这一模式的设计,得到瑞士信贷银行、瑞士嘉盛银行等专业机构人士的帮助,借鉴境外信托的经营模式委托专业资产管理机构管理。位于香港的尚心投资管理公司有40多人,属于独立的第三方机构,跟老牛基金会属于合作关系。慈善资产在投资过程中,既要考虑收益,也要考虑稳健。投资管理公司设有投资委员会,决策投资,委员会委员除了资产管理公司的专业人士之外,还包括牛根生、雷永胜、老牛基金会财务部长和律师。
牛根生在捐赠完蒙牛集团股份后,老牛基金会成为蒙牛的单位股东,作为老牛基金会法人代表的雷永胜每年都要出席蒙牛集团的股东大会,享有与其他股东一样的权力。作为非流通股份,蒙牛集团的股份无法出售。雷永胜说,如果是在国外或者香港,这部分股份也可以质押到银行,获得质押款之后再做投资,从而为老牛基金会获取更多的慈善资产。“国内的公益信托不是太成熟,不敢这么做,怕有什么闪失,所以比较保守,没有运作。”
雷永胜介绍,目前在老牛基金会控制、管理和受益的40亿元的慈善资产,年收益在10%20%。基金会收入,一方面来自仍持有的境内蒙牛集团的股份红利,每年约在五六百万元,更主要的是来自资产管理公司打理获得的投资收益。比如,每年如果获得4亿元的总收入,基金会计划每年支出2亿元,这样还可以剩余2亿元,如此下去,可以实现基金会的持续发展。
慈善家族:给出去的逻辑
牛根生喜欢引用一句源自《世说新语》上的名言:“小胜凭智,大胜靠德。”他也常说:“财聚人散,财散人聚。”他笃信此言,身体力行。他曾在一篇博客中写道,幼时,父母遭批斗,他在学校受牵连也时常遭人打骂,但把母亲给他的零花钱分给了小伙伴,时间一长,大家都听他的话,让大家干啥就干啥,不仅自己不再挨打,有时他还能指挥打别人。牛根生认为这是他奉行财散人聚的源头。
牛根生的妻子申淑香在接受《中国慈善家》采访时回忆,牛根生在伊利任职副总裁时,最多的一年年薪达到了75万元,不过最后拿回家的只有10万,其他大部分都分给了部下。“他这个人性格就这样,要不然他从伊利出来之后,那么多手下都跟着过来。”2002年,蒙牛创业方才3年,牛根生开始张罗着为员工盖房。如今这个拥有几十栋别墅和楼宇的小区绿树成荫,牛根生买下了一套别墅,十多年来一家人一直住在这里。“他的理念就是,我一个人好了,肯定不行,我得把我这个团队带好了,就是说一个人富不算富,大家富才算富。他一直就是这个心理,从伊利到蒙牛。我以前说过,你一个人吃好的喝好的,从骨子里就不得劲,必须分给大家。”
成立老牛基金会,并捐出个人和家庭持有的所有蒙牛股份,总市值高达40多亿元,是牛根生主动完成从企业家到慈善家的华丽转身。在筹划蒙牛上市之后捐出股份时,牛根生并没有直接告诉申淑香,而是试探性地说,这个钱不能往自己家里拿,得拿出来干点事。牛根生给出的理由是:一是对孩子的成长有利,二是对家族的安全有利。尽管经过了一段时间的思想灌输,但在蒙牛上市之后,牛根生宣布捐出所有股份,仍让申淑香十分不解。她原本认为牛根生只会捐出一部分股份,留有一部分用于孩子上学和家庭使用。“这个人真是神经病。我们是1981年结的婚,也是从穷日子里慢慢奋斗过来的。刚刚有了钱,还没到手,就都要捐出去。别人都说他疯了。”申淑香忿忿不平地说。
为了让妻子想得通,牛根生不断向申淑香分析,捐了有什么好处,不捐有什么坏处,尤其对孩子,如果不捐,孩子靠父母不自己奋斗,对孩子成长不利。尽管不理解,但基于结婚20多年来对牛根生性格的了解,申淑香还是同意了。2004年10月16日,申淑香,以及他们的儿子牛奔、女儿牛燕(后改名为牛琼),各自签署了一份《授权声明》,其内容大意是:同意牛根生对其蒙牛股份及红利所做出的占有、使用、收益和处分的安排;同意牛根生签订的捐赠协议,并完全认可捐赠协议的内容。
牛根生解释,“我们家里的捐款人跟其他家族不太一样,我们是四个捐款人,因为财产是共同的,是大家的。万一哪一天我离开了人世,他们不同意,想把财产要回来怎么办?我害怕这个问题的发生,所以向大家征求意见,同意就签字。”
现在,除了女婿从事公务员职业之外,其他家庭成员都参与到了老牛基金会的工作中,包括嫁进门的儿媳。牛根生说,在他的影响、鼓励和支持下,妻子申淑香致力于“老人关怀”,儿子牛奔致力于“环境保护”,儿媳陈霄鹏致力于“文化教育”,女儿牛琼致力于“儿童关怀”。“我觉得世世代代都要做这件事,基金会要永续发展。”牛根生强调。
1982年出生的牛奔,身材魁梧,笑起来之后像极了父亲。与父亲不同的是,他内向,寡言少语,语速缓慢,柔和。他不张扬,在母亲的眼里是个老实的孩子,看上去丝毫不像众多富二代呈现出来的姿态。当牛根生提出捐出股权时,正在大学读书的牛奔说了一句让母亲一直记住的话:反正钱都是你挣的,跟我没关系。留学英国,牛奔原想学广告设计,但是在父亲的影响下,学习了财会专业。毕业后,他先后在北京、上海工作,此后回到呼和浩特进入中国银行[-0.35% 资金研报]工作。他原本想自己做些事情,类似创业,但是最终在父亲的建议下,放下自己的梦想,参与家族慈善。“他父亲影响了他的好多事情,最终还是希望他做慈善。”申淑香说。对于父亲当时的做法,牛奔坦言并不能全部理解,他对慈善的理解尚且有限。直到参与进来,才理解了父亲的用意,以及慈善的专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