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物周刊:改革开放以来,国进民退和民进国退一直是博弈的状态,作为民营企业家的一分子,你如何看待民营企业的这种生存状态?
冯仑:民营企业的生存状态,三句话可以概括,叫小姐心态、寡妇待遇、妇联追求。所谓小姐心态,就是做生意,客户为王,客户要求什么,就做什么,什么姿势都伺候,最后买单给钱就行。第二,的确没人疼没人爱,上面没人,这就是寡妇待遇。就拿航空业来说,国企困难了政府注资,民营的破产了,人就抓了起来。第三,有理想,做一些贡献,还希望能够依法经营、照章纳税、对环境负责、照顾好员工,这叫妇联追求,我们还是好人,得有一颗好人的心。
另外,民营企业现在解决国家70%就业,上缴50%税收,创造50%GDP和超过 50%的公益捐款,但是只拥有或者支配了30%的公共资源,这个状态需要改变。政府如果需要发展经济,民营企业这块,我认为没有必要再进行任何学术讨论,给了30%的阳光就灿烂到安排70%的就业。现实和理想总是有差距,近一段时间,民营企业发展空间在收窄,民营企业家对未来的预期也不是很清晰。
人物周刊:学术界目前说改革已经走到一个分水岭了,你的观点是什么?
冯仑:改革不是一个抽象的事,就是要使市场经济更有效率,市场效率体现在交易成本、交易速度,另外体现在能否对企业家的创新进行定价。简单说扎克伯格,28岁,300亿美金市值,资本市场就给他定价了。李彦宏是美国资本市场给的定价,不是宣传部门宣布的。
如果交易速度越来越慢,交易成本越来越高,这就叫倒退,与市场经济背道而驰。
民营企业家移民相当于良家妇女走夜道
人物周刊:企业是市场经济的细胞,你是一个细胞的首脑,你觉得现在效率高了,还是低了?
冯仑:给你举个例子,比如我卖一套房,以前我跟刘总谈完了,下午就签约了,最多一天。现在我们每一个客户,政府要两到三周才批完,审批完才能签约,所以一单交易都得20天,过去一天的事现在需要20天。现在的交易速度非常缓慢,交易成本极大提高,从这个角度来说,市场效率降低了,意味着改革就必须重新提到日程上来。
人物周刊:生存环境在变恶劣,民营企业家如何解决这些问题?
冯仑:在这种情况下,大家都采取了一个保守的办法,就是撤,就是所谓海外移民。移民就相当于良家妇女走夜道,路上有劫道的、试图调戏的、想强暴的。怎么办?加件衣服,裤带拴紧,还不行?加个拉链,还不行?那怎么办,咱不走这道儿了,往别地去。往别地去也不行,东西留下,人走,那这也太不讲道理了。
民营企业现在的移民潮,就属于走夜道的妇女,实在没招儿了,是一个弱势群体保护自己的措施,惹不起,咱走不行吗。走都不让走,社会对此还很苛责。我觉得很悲哀。
人物周刊:万通六君子当年都说不移民,这么多年过去了,你的想法有没有变?
冯仑:现在每个人想法没准儿。我就属于胆小守旧的良家妇女,实在不行就求求大哥,不走这条道,掉回头往别的地方走。我们6个人当年的想法是我们对这个社会、对改革开放、对市场经济充满信心,因此,我们说人在阵地在,企业一定要融入到中国的市场化的变革当中去,以此来完善自我。
我能理解,当劫道的太多、生命和财产安全得不到保障的时候,采取一个自我保护的方法也能够理解。这是社会治安太差了,而不能理解成妇女多事。为什么好多年前,曾经在海外的都往回跑呢,现在都往外跑呢,相关部门应该自我检讨。
人物周刊:百年老店究竟是不是民营企业自己的事?
冯仑:不是我们的事,老说民营企业不想做成百年老店,谁不想,自己家买卖谁不想基业长青。关键是制度变革老让民营企业选择,我们不想选择,一个皇上就行,千万别老折腾。
所以民营企业第一支持政府,第二支持稳定,第三不思制度变革,稳定就行。假定回到一个制度,绝对不许做买卖了,说清楚了,我们也就认了,就怕又清楚又不清楚。因此,制度变革能相对稳定,预期清楚,民营企业也用不着移民,因为现在大家不知道赚的钱,是不是我的。你根据某些领导人的媒体讲话,这事儿有点含糊。那就先移民再说吧。
你说我很开心吗?有时候很开心,但有时候看到一些言论,我也觉得挺委屈,为什么?我做生意不是我主动选择的,是因为时代逼迫,我成为下岗职工,而后再就业。再就业创办了企业,发展了,咋就错了呢?
我当时是想到机关,但社会变革,最后不让我们回去。我创业,又说错了,叫黑心开发商,我怎么都开心不起来。你说这社会哪儿出问题了?我们现在的领导者、我们做企业的这些人,还有整个社会,应该达成一个共识,一定要有一种良好的社会体制,保证大家创业、致富和慈善的环境,让社会有一个持续稳定的进步。
我就是一个买卖人
人物周刊:你是中国梦的代表,你怎么看待“中国梦”?
冯仑:如果万一我们成功了,我们无非是给中国梦做了个注脚。如果没有成功,证明中国没有梦。
按照当下对成功的理解,我们这拨人可能是成功的。但是时间太短了,再坚持20年才可以做结论,今后20年还有什么变化,谁也不知道。现在所谓的成功都是阶段性成功,要一代延续一代,中国梦才是成立的。偶尔成功,历史上都有过,比如1927年到1937年,中国民营企业也成功了,但是你说那能叫有中国梦吗,接下来都摧残了,全没了。所以中国梦,还是留待时间考验。
人物周刊:你的灵魂何处安放?
冯仑:我的灵魂一半放在马克思主义了,没办法,我从小就受这个教育。但我只放在历史唯物主义这部分,没放在阶级斗争那一部分里。另外一部分,我放在了普世价值观,我的灵魂也有点纠结。我没有信仰传统宗教,对中国传统文化也一知半解。应该说,我的灵魂三分之二在马克思主义,三分之一在普世价值观,这就是我今天的精神世界。不管怎么样,我也重建了一部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