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广义觉得马胜利根本不懂造纸,所谓“三十六计”、“七十二变”都是虚头巴脑的东西。1985年底,正在大展拳脚的马胜利忽然被指存在种种问题,受到上级机关连番调查。根据《瞭望周刊》1986年报道,主导这场风波的正是刘广义。随后,刘广义被停职检查,郁郁而终。
刘广义去世时,马胜利几次上门求见刘的家人,都被刘的儿女挡在门外。在他们看来,父亲就是被马胜利气死的。厂内外也有很多人看不惯马胜利,“这就是教会徒弟,饿死师傅”。
但这些只是马胜利这段岁月的插曲。人到中年,他终于迎来了自己人生最辉煌的时刻。
承包造纸厂后,马胜利加强对技术人员的管理利用,打破大锅饭,调动工人积极性,以销定产,暮气沉沉的造纸厂迅速焕发生机。特别是1984年9月被胡耀邦称为“马承包”后,“一包就灵”的神话席卷大江南北。
他是那个年代最炙手可热的新闻人物,全国最著名的厂长,前后作过300来场演讲,所到之处皆掀起一股“马旋风”。为了更好地代表改革的形象,单位还特地带他去矫正了牙齿。他充分发挥自己早年跑江湖的优势,演讲不打草稿,善用比喻、谈笑风生,往往听得人们如痴如醉。
远来的和尚好念经,身边人反倒不以为然。马胜利在外是“马承包”,但一些熟人却叫他“马胡说”,觉得他这人爱说瞎话。
有时朋友一碰面就揶揄他:“又忽悠人去了啊?”
马胜利答:“瞎说什么?我这套东西中央都表了态了。”
政府“定性”是马胜利最珍视也最倚仗的东西。1987年,底气越来越足的马胜利开始“放眼全国”,决定跨区域承包100家造纸厂,建立一个“中国马胜利造纸集团”,他一人担任100家分厂的法人代表。
马胜利的集团构想很快上马,闪电收购了20多家造纸厂,全国各地数百家造纸厂向马胜利“求承包”。
在那种热火朝天的气氛中,并非全无质疑。时任石家庄市长王葆华后来回忆,“集团成立的前天,马胜利来找我,邀请我去参加,被我批评了一顿。这么大的事情,之前他连个招呼都不打,没有给市里汇报,这家伙等于逼着我们干嘛。”北京某公司负责人到石家庄造纸厂参观,忍不住问,“扩张那么大,你们管得过来吗?”当时马胜利并不在场,但当面向马胜利提出此疑问的想来也不在少数。
1988年,马胜利和鲁冠球、汪海、冯根生等20人获得首届“全国优秀企业家”奖。转年,造纸厂盲目扩张的诸多矛盾开始暴露。1991年,造纸集团宣告解散。1994年,石家庄造纸厂门口“厂长马胜利”的铜字招牌被拆除。1995年,马胜利被免职。
十年一梦,不过几分钟,马胜利就被赶出了舞台。

整整3个月,他躲在家里,一根接一根地抽烟,反复想,却怎么也想不通。自己奉献一切,献身改革,怎么就被甩出了改革的大潮。
关于被免职,坊间流传的说法是贪污,但查了半年,最后给出的结果是“没有经济问题”。很多人包括他自己都总结过失败的原因。在管理上,企业扩张太快,大量从石家庄造纸厂抽调人手,但既不能满足分厂需要,也令总厂陷入混乱。在体制上,马胜利并不拥有他所承包的企业的产权和足够的控制权。马胜利是旗帜,各地企业更多是为了政治声誉才参加进他的托拉斯里来的。马胜利提供帮助,大家都踊跃支持,要大家贡献人财物,没人理他的茬儿。亏损是马胜利的,盈利却不让他带走。客观而论,在当时的体制环境下,基于承包的“马胜利造纸集团”注定失败。
马胜利这次没能把准时代的脉,但更多时候,他把自己的下台归结为没有处理好政商关系,没孝敬好顶头上司,还得罪了时任河北省委书记程维高。
1996年一个冬日的早晨,马胜利开始在清真寺街叫卖包子。这算是他的老本行,早在80年代初他还没承包造纸厂的时候,就承包过造纸厂门口的清真饭店。担任厂长期间,他还借着造纸厂的名气,远赴广东肇庆开过饭店。马胜利好热闹,敢想敢干,饭馆刚开张时生意都不错,但不知为何,都开不过一两年。
冲着马胜利的名气,“马胜利包子铺”的生意不错。照顾他生意的有一批常客,他们是当年别的工厂都不敢要,而被马胜利同情接受的“混混”、“劳改释放犯”。
“马胜利卖包子”的新闻迅速被媒体曝光,马胜利很得意。一来他自证清白,“寒碜了领导”,二来贴补了家用。他以工人身份退休,每月135元的退休金着实拮据。
包子铺只开了两年就被拆迁了,马胜利和旧部又开起了“马胜利纸业门市部”。他执意给产品起了一堆古怪名字,“援旺(谐音“冤枉”)”牌手纸、“窦娥”牌面巾纸和“六月雪”牌卫生巾。
他心中的委屈一直无处申诉,只得托付一卷卷被人用过即扔的卫生纸。几年后,这家门市部也销声匿迹。
2003年冬天,杭州青春宝集团董事长冯根生突发奇想,把1988年首届“全国优秀企业家”邀请到“西湖论剑”。白首再相逢,地位陡变,叫人如何看淡风云?面对久违的闪光灯和掌声,马胜利说,“我比较坎坷,看上去是最老的”。随即泣不成声,泪洒西湖。
多年后,冯根生向本刊记者提及当时情景还感慨不已。
当年聚会后,双星集团总裁汪海邀请马胜利经营承包“双星马胜利纸业有限公司”。汪海“承包”了马胜利,在社会上又掀起一片涟漪。此时马胜利已62岁。然而,这场“承包”和马胜利退休后的很多尝试一样,很快不了了之。
晚年的马胜利最终归于沉寂,在石家庄一处回迁楼里,一住就是十多年。他还是爱赶时髦,很早就买了电脑在家里炒股。他仍然爱读书看报,他曾说,“我不像那些老头老太太,不爱读什么休闲养生类的书,而是时髦的管理学、未来学、预测学”。《哈佛管理丛书》他已经看了好多遍。他自撰《风雨马胜利》,在其中总结出自己的“十大失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