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敏洪行走商界,一直奉行这套好人哲学。在俞敏洪交际的企业家圈子里,好人是抱团的。新东方股票狂跌后,中国企业家纷纷买进,俞敏洪说,企业家买新东方股票,既不是抄底,也不是朋友式的两肋插刀。互相看护对方的股票,在俞敏洪和他的企业家朋友们的圈子里,早就是一种常态,“就像当初老牛的蒙牛,从20多块钱掉到6块钱,我们全抄。”
马云也在俞敏洪的圈子里。俞敏洪曾经半开玩笑地总结了他和马云之间的“缘分”:两人都是高考考了三年,专业都是英语,大学毕业后都留校当了老师,后来又都自己创业。这些共同点让两人很谈得来。据媒体报道,2011年,俞敏洪发起成立了慧致天诚企业管理咨询公司,马云名列顾问名单之中。
但很多人认为,俞敏洪是被马云给连累了。自从2011年马云撕毁支付宝的VIE协议,美国投资者对中概股的信任度一直在冰点徘徊,众多凭借VIE结构在美国上市的中概股至今仍在为这种践踏契约精神、违反商业伦理的行为买单。新东方就是其中之一。
然而,俞敏洪亲口说,自己对马云没有怨言,相反支付宝VIE事件提醒了他:新东方的VIE结构隐藏着极大风险,不尽快处理,新东方和俞敏洪就有可能成为又一个雅虎、软银。
作为在美上市公司新东方国内VIE实体的北京新东方教育技术有限公司,VIE调整之前由包括俞敏洪、徐小平、王强等新东方创始人在内的11位注册股东共同持有。俞敏洪说自己和其他10位股东关系很好,但内斗对他来说并不陌生。2000年,俞敏洪就和新东方两位创业元老、他亲自请回国内的徐小平、王强,围绕新东方的控制权展开过一次激烈的争夺。俞敏洪最终获得了胜利,徐小平黯然离职,王强被边缘化。其后虽然重归于好,往日一起创业的兄弟终究渐行渐远,现在,徐小平、王强等10位股东均已不在新东方任职。
但他们仍然是北京新东方教育技术有限公司的股东。这也就意味着,如果和俞敏洪再次发生矛盾——虽然这种可能性很小——他们中的任何一位随时有可能像马云那样,站出来否认VIE结构的存在,并要求主张其在北京新东方教育技术有限公司的权利。
俞敏洪意识到,卧榻之侧,睡着10个马云。
这还了得!
更糟糕的是,倘若上述情况发生,俞敏洪说,自己一点办法也没有。蓝郡投资管理咨询有限公司董事李云辉表示,俞敏洪的话并无夸大之嫌,“因为VIE结构并没有明确受到国内法律的保护;而主张权利的股东的股权是有工商登记的,那时新东方将面临很大的麻烦。”
股权如此分散,还带来了一些看来琐碎却着实令人挠头的问题。由于股东行踪不定,每年执照年审,光是为了凑齐这11个股东的签字,俞敏洪就得耗费整整半年时间。
“如果是我一个人,”俞敏洪说,“一分钟就搞定。”
俞敏洪可能没料到SEC会对自己的清理门户之举如此重视,他理所当然地认为,把10个潜在的马云清除掉,这是在排雷,是在为投资者着想,SEC应该能够理解。马云只可能是别人,落不到自己头上。这一点简直不容置疑,“凭我的人品,我永远不会说,”俞敏洪情不自禁地爆了一句国骂,“我这个东西(VIE)他妈的跟你海外没关系!”
这套“好人逻辑”得到了更多中国人的认可,人人争“顶”俞敏洪。
在新东方股价跌落到最低点时,进场“救火”的不只是中国企业家,俞敏洪说,很多炒美股的中国人都在买新东方股票,尤其是在新东方进修过的人。有个学生给俞敏洪写信,说新东方股票跌到12美元时,他把自己所有的两万美元都拿来出买了股票,股价上涨后卖出,一来一去赚了3万美元。当得知记者们没有购买新东方的股票时,陈向东开玩笑说:“你们错过了一个发财的机会。”
新东方创建十几年,离职的员工为数不少,不少人离开时满腹怨气,离开后依旧对新东方骂声不断。但浑水发布报告后,陈向东说,甚至连这些前员工都站出来维护新东方,大家团结起来一起讨伐浑水,陈向东说,这种情况史无前例。
三
然而“我一个人,一分钟就搞定”的想法完全违背了美国资本市场的“分权”理念。
新东方是一言堂吗?新东方的高管对这一点坚决否认。陈向东接受独立律师三个小时询问时举了一个例子:“当时调查律师问我泡泡英语的加盟是怎样决策的,我告诉他这个决策不是某一个人的决策,不是说俞敏洪的决策、也不是陈向东的决策,而是总裁办公会成员充分沟通之后去征询泡泡少儿这个部门的领导意见,再多次沟通的结果。”
但无可否认的是,自从徐小平等一干老兄弟退出管理层后,挑战俞敏洪权威这事,已经没有人能或者敢了。
在接受本刊采访之前,俞敏洪写过一篇关于《罗马人的故事》的书评。他在书评中写道:“让我感到罗马人最厉害的地方,就是他们忠于传统和规则远胜于忠于个人。”而在接受本刊采访时,我们又聊到了罗马帝国,这一次,俞敏洪强调的是硬币的另一面。
俞敏洪认为,企业和帝国很像,企业决不能讲民主,有5个老总同时作决定,那这个企业就完蛋了。“一定是要由一个人最终说话算数”,俞敏洪说美国公司也一样,“乔布斯想开谁就开谁,没有商量余地”。俞敏洪认为,企业需要有一套体系来维持基本运营,就像中国历朝各代都有一套文官体系,“但这个企业生死的关键,其实是在这个老板”。
2012年10月1日,新东方宣布,特别委员会已经完成了独立调查。调查结果表明,“没有发现任何重要证据支持”浑水的主要几项指控。
10月14日,SEC通知新东方,基于新东方在回答美国证券交易委员会的质询过程中所作的陈述,SEC公司金融部认可新东方的VIE结构。俞敏洪绷了两个月的弦终于放了下来,“这事儿90%解决了”。
俞敏洪认为,在解决这件事的过程中,“好人逻辑”起了重要作用。
根据俞敏洪的转述,SEC对他和其他新东方高管的印象确实不错。在和调查人员的对话中,俞敏洪充分发挥了自己的人格魅力,让对方感觉到自己诚恳而透明。他和陈向东不约而同地提到,在结束对话后,SEC调查人员告诉他们,新东方几位高管的谈话中或许有细节方面的差别,但没有大的出入,他们都很坦诚,都很光明磊落。据俞敏洪转述,调查人员评价他和新东方同事时,甚至用上了“可爱”这个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