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得让对方感觉到，你是一个好人，”回忆起2012年7月13日到10月12日新东方教育科技集团(NYSE:EDU)遭遇美国证券交易委员会(SEC)调查的经历，俞敏洪跷着二郎腿坐在沙发上，神色轻松。他口中的“对方”，正是SEC。
好人——这一直是贴在俞敏洪身上的标签之一。俞敏洪曾说，自己不是北京大学最出色的学生，但绝对是把为人民服务精神落到了实处。大学四年，他天天义务为同学打水，“有的时候我忘了打水，同学就说：‘俞敏洪怎么还不去打水?’”貌似吃亏，但后来发生的事证明，水没有白打。1995年，俞敏洪去美国劝一些出国的同学加入新东方回国创业，那些同学同意的理由不是为了金钱，而是冲着他打了四年水。
在2009年的一次演讲中，俞敏洪还把企业家的人品和企业的发展挂上了钩，“想要把企业做大，你首先必须是个好人”。
然而，2012年7月，俞敏洪的好人身份遭到了SEC和美国股民的强烈质疑。俞敏洪是否值得信任，不仅成了关系到新东方一家生死存亡的问题，甚至波及在美国上市的整个中概股。
SEC是代表美国股民和政府对上市公司进行管理和监督的官方机构，倘若失去SEC的信任，这家公司无论中国的还是美国的都将名声扫地。这样的结果是“好人”俞敏洪绝不能接受的，他向本刊记者表露出的情绪不是担忧、愤怒，而是一种强烈的羞耻感：“那就恶心死了。”
2012年7月18日，新东方宣布收到SEC关于VIE结构调整的调查函件。此前一周新东方发布公告称，公司简化了国内实体北京新东方教育科技(集团)有限公司的股权结构，通过无对价协议将VIE股权100%转移到俞敏洪控制的实体下。转移之前俞敏洪控股53%。
随着SEC调查函浮出水面，新东方股价随即应声大跌34.32%。这一跌俞敏洪是有预期的。但19日，美国浑水公司在其网站上挂出长达97页的报告，指出新东方存在财务造假、VIE结构脆弱等问题。8个小时后，新东方股价再跌35%。
“蒙了，”这是新东方执行总裁陈向东19日清晨看到股票狂泻后的第一反应。随后家人、朋友的电话纷至沓来，陈向东一遍遍地解释：“只是一个专门做空的公司捣个小乱。”
引起SEC调查和浑水报告的导火索，是俞敏洪的“收权”行动。SEC质疑的是：在新东方的VIE结构调整后，美国投资人还能否有足够的理由相信(whether there is a sufficient basis)，北京新东方教育技术有限公司的利益可以被新东方合并报表。也就是说，SEC在怀疑，俞敏洪会不会成为一个坑害美国投资者利益的“坏人”?
SEC提出了问题，而浑水公司干脆直接给出了答案。在浑水公司CEO卡森·布洛克看来，新东方和浑水之前猎杀的嘉汉林业等中概股一样，是一个造假者。布洛克在接受采访时，暗示新东方存在的根本缺陷无法改正：“斑马无法改变自己身上的条纹，也许私募投资者认为他们可以做到，但我不这么认为。”这一次，浑水把炮口对准了新东方。
当风暴袭来时，处在风暴眼中的俞敏洪，做的第一件事是安抚像陈向东一样“蒙了”的员工。7月18日，俞敏洪给新东方全体员工发了一封邮件，“告诉他们没事，让大家放心”。
在公开场合，俞敏洪并没有乱了阵脚。7月25日，新东方处在风口浪尖，俞敏洪却没有取消预定的行程，仍然跟随中国企业家俱乐部到伦敦观看奥运会开幕式。
尽管轻描淡写，然而从另一方面来看，新东方内部对这次风波的重视，至少已经达到了橙色级别。
在SEC和浑水的双重打击下，新东方股价蒸发过半，7月20日，新东方宣布，董事会将在公开市场购买新东方总计5000万美元的美国存托股票，并保证在6个月内不会卖出。到本刊采访俞敏洪当天为止，俞敏洪、陈向东、周成刚、沙云龙等四位高管总共拿出了3300万美元来买进新东方股票。
3300万美元显然只是杯水车薪，被浑水攻击后的第二天，中国企业家俱乐部召开了一个理事介绍会，俞敏洪在会上介绍了风波的前因后果，企业家们纷纷伸出援手，买进新东方股票。开完理事介绍会后，新东方的股价迅速从10美元上涨到了15美元。
在“救市”的同时，新东方开始着手应对SEC的调查。
收到调查函后，新东方副总以上的高管、公司财务部、法务部、审计部与投资者关系部进入了紧急状态，被要求放下一切工作，全面配合SEC的调查。
为了反击浑水报告，7月20日，新东方成立了特别委员会。委员会由公司的三位独立董事李廷斌、李彦宏和杨壮博士组成，并雇佣了国际顶尖的律师行和会计师行。据新东方CFO谢东萤在接受公开采访时透露，新东方为此投入的资金达到了数百万美元。
SEC的调查人员很快兵临北京。
在长达两个半月的时间里，SEC给新东方做了一次彻底的“体检”。调查员飞到北京若干次，将新东方历年来涉及股权的几千份合同全部翻译成了英文;拆走了高管们的硬盘，将其中文件全部拷了出来。邮箱里的电子邮件被全部打印了出来，“所有材料堆起来”，俞敏洪用手比了一下，“达到两三米高”。
在FBI式的调查下，新东方几乎被彻底“脱光”。哪怕是已经删除的邮件，也被调查员用特殊的手段恢复，俞敏洪个人邮箱里三万多封邮件，一封没落，调查人员每封都看了。俞敏洪跟调查人员开玩笑说：“我女朋友的信你们可不能乱看。”
虽然笑容始终没从脸上消失，但俞敏洪承认，这次风波，是新东方发展历程中遇到的比较大的一次困难。在之前的采访中，他用到了“生死存亡”这四个字。
二
2010年嘉汉林业“猝死”，给了俞敏洪很大触动。投资嘉汉林业的经历，让俞敏洪原本就有的“好人逻辑”得到了加持：好人才能做大企业，不光要自己做好人，还得和好人抱团。
不过，俞敏洪的所谓好人，自有其标准。比如牛根生，俞敏洪就坚定不移地认为，牛是个好人。
几年前，由于奶粉中查出三聚氰氨，蒙牛陷入了财政危机。牛根生向俞敏洪打电话借钱，俞敏洪马上就汇出5000万元到了牛根生户头上。
俞的好人标准，和公众对于一个企业家品行的判断依据，显然存在出入。在公众眼中，一个可以称得上好人的企业家，起码不应当做危害公众安全的事情，以这个标准来看，牛根生是不是好人，确实值得商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