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6年5月27日高尔基从克里米亚来到莫斯科。6月1日他去凭吊了儿子的墓地。回到家里,他感到不舒服,体温骤然升高。病情十分严重,以至3—5日之间不得不紧急举行会诊。一位专程从列宁格勒赶来的教授参加了会诊。
可是,6月18日他便离开了人世。时间是2时30分。
一个至今未解之谜一直把6月1日和18日这两个日子隔开……现在就让我们试图稍稍掀开这个死亡之谜的遮盖物。
阿廖沙.彼什科夫从小酷爱捕鸟,长大后也是一个酷爱鸟儿的人。对于他这样一个在一心渴求发财致富却又如同被关在牢笼里的市民阶层那恶劣环境中长大的人来说,与其他人相比,鸟儿更成了行动往来、快速飞驰、无拘无束、自由自在的象征———自由的象征。大概,他不止一次地回想起那只被他堂兄掐死了的可怜的麻雀……这是他的自传体三部曲中最具感染力的情景之一。
早在1893年,高尔基写了一篇寓言情的东西:《撒谎的黄雀和爱真理的吸木鸟》。大约过了两年,写了《鹰之歌》。1899年在库列平家里又写了《鹰之歌》的新篇,其中有“勇者的奋不顾身乃处世之道”的语句,后来这语句成了驰名的英雄主义的代名词。
勇者的奋不顾身……是的,他常常表现出这种奋不顾身的精神,现在说起来也还是问心无愧的。然而,常常,是否就是永远?特别是在最后几年……那一幢并不合他心意的百万富翁里亚布申斯基的豪华别墅不是变成一个镀金的笼子了吗?
有个时候,他喜欢在草原上生篝火。后来,在他的一生中始终保持着这个习惯。也许,他最喜欢的还是火光和鸟儿。要知道,篝火可以使他想起那只美丽的正在飞同人所不知的地方的火鸟。可现在,他只能获准欣赏一种篝火———一种缓缓地吞噬着烟灰缸里划过的火柴棍和烟蒂的篝火……
他或许还想起了早在20年代初写给罗兰的那封信。不过一年前,他还在高尔基家里做客呢。
他意识到自己说了不少的话,因而也渐渐地觉得冷起来,尽管说话外表上是快活的样子,但内心变得冷若冰箱。
1936年6月,高尔基感到死神将至,仔细注视起自己,注视起死亡的进程。直到这时,他还希望“跳起来”,再一次坐到那张他已习惯了的写字台(比一般的写字台高,以免控背拱肩)旁去描述发生了的事情……
尽管他并不愿意,但由于种种原因,近一两年来还是越来越多地去想死亡这件事。有一次,他去参观他的一位老相识———杰出的油画家涅斯捷罗夫的工作室。他注意到一幅早在1928年画好的肖像画《水塘边的姑娘》。他十分赞赏这位姑娘全新的心境———不是修道院里那种令人沉闷的心境,而是一种与个人的社会积极性紧密相连的心境。可是,涅斯捷罗夫为他的高尔基家里画的那幅《生病的姑娘》……多半是不可救药的了……
更早一些时候,在详细而关切地回复加米涅夫关于出版《思想录》的来信时,他就对于用唯物论观点编写“流芳百世的思想录”的可能表示怀疑,认为这种思想是教会思想……
但是,他并不怕死。他懂得,死亡不过是从存在到不存在的转化。死亡不是心脏停止跳动的一刹那。死亡,实际上从不愿意生存便开始了……
然而,总的说来,全球性的问题越来越使他焦虑不安。他仿佛要尽力登上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以期描绘一个完整的世界。他在纸片上扼要地写下了这样几点:
“存在之谜。
“人和宇宙。
“对思维能力之数量与质量的人为限制。
“有机生命在宇宙中的第一个住处。”
作家研究生命直到最后一息。当他已经完全不能从外面用新的事实来充实自己的时候,他便把视线转向自己濒于不存在边缘的灵魂深处。他悄悄地放上一本E?塔尔列的《拿破仑传》———这是他所读过的无数的书籍中的最后一本———拿起一支用小纸片裹着的铅笔来写,而全然不顾标点符号的规则:“东西发沉书籍铅笔杯子一切看起来似乎都比原来的小……”“极其复杂的感觉。两种交替出现的反应连结在一起:神经感觉迟钝———仿佛神经细胞逐渐衰竭———表面蒙上灰烬和所有的思想都黯然失色。
作家离开人世的许多弄不清的情况引起了他被毒死的说法。渐渐地,这种说法在同时代人与后代的脑海里扎下了根。一位很久以前、在本世纪初就和高尔基一起共事,但对俄国发生的事件在认识上存有分歧的侨民鲍里斯.扎伊采夫在50年代初曾强调指出作家死亡的离奇性:“……高尔基?海燕?伊里奇的朋友?那时候,可以想象他曾那么渴望的革命会给他敬上一杯毒酒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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