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带他们回家:中国远征军幸存老兵回乡之路

来源:新浪读书 时间:2011-03-10 14:05:41

  已经等待了六十多年,还在乎多耽搁一两天时间吗?尊严已经被践踏了半个多世纪,在生命的最后时刻,难道还 不能以一种体面的姿态回到自己的祖国吗?

  在后来老兵们回到国内的每一时每一刻,我也都会刻意安排一些细节,让他们享受这种本应得到的荣光和礼遇。 在国内的航班上,机长会向同舱的乘客 广播这群特殊的客人,全体乘客均会以热烈的掌声向他们致敬,一些老兵 还会被机长安排到头等舱;在老兵各自的家乡,有大批的志愿者,在机场、酒店拉起红色的条幅,手捧鲜花,夹 道欢迎……时间在一分一秒地过去,交涉一时陷入僵局。而畹町桥的这边,两位着装整齐的武警礼兵已经就位,媒体记者的 长枪短炮已经对准了桥头,上百名前来欢迎的群众望眼欲穿。终于,在当地侨领的不懈努力下,让人激动的消息 传来,缅方终于答应为老兵们办理出境手续。

  这一途,正如老兵们的一生,充满了悬念、曲折和变幻。

  “除了认同,我们还有什么牵挂的事情呢”

  当9名老兵步履蹒跚地跨过当年出征的畹町桥时,我一直有一种自责,如果在10年前,或者更早的时候,我就发起 组织了流落缅甸的中国远征军回国寻亲团,那该是一支多么壮观、多么抖擞的队伍啊!

  时空已经无法穿越。遗憾也在不停地发生。

  生活在曼德勒的老兵韩天海,本来也是要随着这支队伍回家的,但直到我去接老兵回家的当天,韩天海的家还没 有找到,更让人担心的是,韩天海的手脚已经浮肿,身体十分虚弱。大家最终决定暂时不让他回国,等替他找到 家再说。

  2009年5月30日,老兵回到国内的当天,缅甸的一位华侨打来电话,说韩天海背着铺盖来到他家,说是要回家。听 到这个消息,我心里十分难受,立刻找四川的媒体,让再一次加大报道力度,为韩天海找到家。幸运的是,《成 都晚报》的一条消息,最终联系上了韩天海在四川的家人。

  我让韩天海的家人准备了两箱四川特产,他的孙女又给他写了一封信,带给了韩天海。仅仅一个月后,韩天海去 世。

  我前后两次采访韩天海,每次见到他,他都会不停地给我讲当年战斗的情景,一刻也不愿意停下来。我离开时, 他都会说,等有时间,他给我从头到尾 讲一遍他的经历,他的经历可以写一本书。我终究没能挤出足够的时间听 他去讲。而如今,这个中国远征军老兵的故事,这个老兵当年参战的种种细节,再也没有人能够讲述了。

  当有一天,当我们终于静下心来,当我们意识到这段历史的弥足珍贵时,当我们想去倾听时,我们还能找到那段 历史的讲述者吗?

  中国远征军老兵林峰曾送我一本他自己写的回忆录,其实只是三张大16开的纸,配了一张封面,上面写着《第二 次世界大战我的军旅生活》,字是手写复印的,侧面用胶带粘贴在一起。我让林峰帮我签上名,他也慨然应允, 戴上老花镜,十分认真地写上自己的名字。我曾见 过许多老兵都有这样的回忆录,凌乱的描述与满篇错字的文章 中,是历史的真实细节,但这些,却因为经历者的卑微,被忽视,被遗忘。

  韩天海在得知亲人的消息,吃到家乡的特产一个月后,便离开了这个世界;而缅甸木姐的老兵王子安随同2009年5 月组织的老兵回国寻亲团回国探 亲半年之后,与世长辞。老兵去世后,守护在他们身边的亲人在第一时间告诉我 这个消息时,我的第一反应是自责。但他们的亲人却异常感激地对我说,老人走得很是平静。

  在缅甸曼德勒采访老兵张富鳞的时候,他就曾用手指着我的鼻子用质问的口气对我说:“你说,你说中央电视台 为什么不来采访我?为什么?”我曾和张富鳞讲过一些老兵的心愿得到满足之后就撒手而去的消息,但张富鳞觉 得,对于一个老兵来说,能这么满足地死去,本身就是一件幸福的事,“除了认同,我们还有什么牵挂的事情呢 !”

  帮助的是幸存老兵,但温暖的,却是一个民族2010年8月起,我开始利用微博为流落在缅甸、云南等地的中国远征军老兵找家。生活在云南施甸的董 赵朝就是利 用这种方式为其找到家的。董赵朝原籍四川三台县,原名刘黎剑。为其找家是从2009年7月就开始的,但因为地名 变化较大,老人记忆模糊,一时没有任何消息。

  我在微博上发布相关消息后,一位研究地名的网友经过查找,找到了其老家现在的名称,并实地寻访,找到了他 的家人。老家的家谱上还记载着其“被抓壮丁后流落云南,后人失去联系”的字样。

  这一消息让我非常激动,我立即打电话给云南的志愿者,让转告董老已经找到家的消息,并做好回家的准备。志 愿者打问后却告诉我,董老已经去世好几个月了。

  这样的事情不止一次地出现。

  缅甸曼德勒的老兵张家长,2010年的5月托人带话给我,希望能回广东老家探亲,我告诉他,广东天气正热,等到 秋天吧,而张家长最终没等到秋天的到来。

  同样是曼德勒的老兵张富鳞,通过《齐鲁晚报》为其找到了山东济南的家人,当我再次赶往缅甸准备接其回家时 ,他却怎么也不愿意回来。

  或许是看出了我的无奈,张富鳞沉默良久之后突然说:我害怕自己死在路上。说完,张富鳞向我指了指墙角,我 才发现,那是一块墓碑,上面写着:张富鳞先生墓。

  在帮助老兵回家的过程中,我常常想起二战史研究专家戈叔亚说过的一句话:对二战老兵的亏欠已经无法弥补。

  但无法弥补并不能成为放弃的理由。2010年11月,我又联合陆川、王小山等,在新浪微博上发起了“帮助老兵实 现一个心愿”活动,至今已帮助53名老兵实现了自己的心愿,参与者中,有姚晨、沈星、李小萌等知名人士,还 有许多不知名的普通网友。甚至一位网友告诉我:“我是一名刚刚从监狱里面出来的人,我还没有挣到钱,但我 希望能帮助这些老兵。”

  众多热心人士的参与,让我再一次感受到民间人士对这段历史的认同。和我一起组织这项活动的志愿者说,我们 一定要坚持把这个活动做下去,直到送走最后一位老兵。

  帮助的是凤毛麟角的幸存老兵,但温暖的,却是一个民族。

  老兵的心愿也各种各样,有的是希望请一个保姆照顾自己,有的只是希望能买一身新衣服,而更多的只是精神层 面的需求,比如获得一枚纪念章,甚至找人聊聊天。

  生活在云南腾冲的老兵张金正,也是通过微博为其找到河南的亲人的。他的心愿是尽快见到自己从未谋面的弟弟 。但因为身体原因,老人已无法回到河 南。在热心人士的资助下,我们安排他的弟弟和侄子前往腾冲去看他。没 想到,就在他的弟弟已经抵达保山市、再有两个小时就要到达腾冲的时候,老人却陷入了昏迷。这一消息牵动了 许多网友的心,大家焦急地在网上为老人祈祷。

  奇迹发生了。在家人告诉老人,他的弟弟马上就要赶到时,老人竟然开始说话了,最终见到了自己的亲弟弟。一 个多星期后,老人离世。

  要回家的,不仅仅是那些幸存的老兵湖南老兵吴远焯,为了得到一枚抗战胜利60周年纪念章,让他的儿子到北京来找我。他的儿子是个老实的农 民, 一脸小心翼翼的样子,让我感到的是无地自容,是愧疚。一个远征军老兵的后代,竟然要用乞求的方式,为弥留 之际的曾保卫过这个国家的父辈求得认同和慰藉。

  虽然我也颇费了一些周折,但最终也未能满足吴远焯的心愿。2010年9月28日,吴远焯去世,抱憾而去。后来一位 朋友得知了这个消息,竟然从淘宝网上发现有一枚这样的纪念章在出售,花重金买下,寄给吴远焯的后代,嘱咐 放在老人的遗像前,也算是一个安慰。只是,这位朋友也感到别扭的是,这是个买来的纪念章。

  吴远焯所乞求的这枚纪念章,2005年由胡锦涛主席签名,中共中央、国务院、中央军委联合颁发。这枚纪念章, 显示的是一个大国的包容。但遗憾的是,仅有很少的国民党老兵得到了这枚纪念章。

  历史被正面承认了,但创造这段历史的众多个体,依然在流着泪,依然生活在不安、贫困与期待之中。

  “明白告诉自己的官兵,国家从来没有也不会忘记和抛弃你们。”这是美国影片《护送钱斯》中一句让人印象深 刻的台词。

  即使在今天,美国依然不惜成本地在寻找当年在朝鲜战场或者越南战场牺牲的官兵的遗骸,并想尽千方百计将他 们带回祖国安葬。

  但是在缅甸,还有数万名中国远征军战士的遗骸,不知所终。

  战争结束已经66年了,这片飘荡着数万中国军人亡灵的异域,在几乎所有国人的记忆中,依然是一片空白。没有 人知道,吞噬了数万勇士的野人山,到底是什么模样;没有人知道,胡康河上的白骨,是否有人精心拾起;没有 人知道,那些没有回家的孩子,到底身藏何处;没有人知道,在深山老林里面,是否还有幸存的老兵,在等待着 ,等待着我们接他回家。

  要回家的,不仅仅是那些幸存的老兵,还有那数不清的、飘荡在异域的亡灵,以及,这段用中国军人的生命铸就 的历史。

  我们,一定要去带他们回家。

  《异域1945:流落缅甸的中国远征军老兵回国寻亲纪实》

  “请宽恕我的无知和幼稚!”这是孙春龙在《异域1945》开篇的第一句话。采访之余,他为二十多位抗战老兵找 到失散近七十年的家人。书之末尾,八号的字体,密密麻麻地排出了国殇墓园阵亡将士不完全名单,整整三页, 远远看去,似列队出征的兵团,这些名字沉默着, 而“沉默,或许是一种更为绝望而又震撼的表达方式”。

作者:孙春龙  责任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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