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信息时代爆料式监督的巅峰之作,阿桑奇 被捕也从一个侧面反映出这种模式已经无法有效持续下去。
“维基 揭秘”创始人阿桑奇上周被英国警方逮捕,随后前往当地一家法庭。无论最终他是无罪释放,还是因为“性犯罪 ”而入狱,抑或被引渡给若干第三方国家,“维基揭秘”式的媒体监督模式将因此告一段落。余波回荡的同时,人们有必要更多地去思考后阿桑奇时代的媒体监督与国际政治的互动模式。
阿桑奇所创立的“维基揭秘”网站,并非一个突然从天而降的外星人,其所遵循的爆料式监督,可以看作是20世纪60年代五角大楼文件 泄密案与70年代水门事件 的自然延续以及在信息时代的巅峰之作。借助新媒体以及全球网络,“维基揭秘”以碎片化 的方式,提供极具视觉冲击力的爆料新闻,迎合了人们希望进行快速阅读而深层思考的心理习惯,符合媒体希望进行高速滚动报道而非深度挖掘的运营模式,并鼓励具体化、个人化与符号化的内容制作模式,以鼓励并满足更多的个体“参与爆料”以获取个人心理满足的思潮。这些要素推动了“维基揭秘”在短短数年间如火箭般崛起,但坦率地说,2010年的系列爆料行动从一个侧面反映出类似这种模式已经无法有效地持续下去了。
首先,海量的碎片化信息的快速阅读挤占了思考的时间,在获取大量具体戏剧化细节的同时,人们由于信息过载而失去了思考细节背后意义的能力、时间以及心理冲动。过多的、重复出现的且高度雷同的细节,迅速导致了审美疲劳。而对习惯了提供碎片化信息的特定媒体来说,只能持续加重煽情性报道的含量与成分,一如药品上瘾者所表现出的那样,随着用药量的持续增加,药效持续时间呈现显著下降趋势。更加麻烦的是,深度思考的习惯也不是一时半会儿就能养成的,一旦读者厌倦了碎片化的细节,又没有深度思考的能力与习惯,则会在本能驱使下选择“授权”,即选择传统媒体帮助解读这些碎片的含义。这导致发布信息的爆料者,最终失去了对信息进行解读和阐释的权利。
在以推特为代表的新媒体高速发展之后,以“RT”(即Retweet,为Twitter出现后的专有名词,中文意即“转载”)为代表的更加极端的情况出现了:在思考与理解含义之前,先根据第一印象 进行传播,成为了一种可能。由于点击鼠标进行转载和分享实在太过简单,又可以非常轻易地借助转载获得“我已经参与,我已经行动”的心理满足,使得大量近似下意识转载的行为弥散在网络空间,这不但进一步助长了思考的惰性,而且使得高速的以讹传讹成为可能。
其次,对细节的关注、快速阅读的需求以及媒体之间激烈的相互竞争,注定最终的“新闻”只能是肤浅而表面的,由诸多炫目但缺乏实质性深度内容的细节所支撑。这种普遍化的肤浅报道甚至可能形成某种公式,最终的结果是持续加重的“审美疲劳”,从这个意义上说,那张著名的反越战照片———一个为躲避凝固汽油弹袭击而裸体奔跑的小女孩———当时能够产生巨大的反响,恐怕更多的是因为当时的读者还没有那么重的口味;而阿桑奇披露的在阿富汗和伊拉克战争 中超过10万非正常的“平民伤亡”却没有引发足够的关注,肤浅报道带来的负面影响,可见一斑。
第三,过多地聚焦细节以及浮光掠影的浅层报道,必然导致某种只见树木、不见森林的狭隘视野。没有整体画面,那么无论是监督抑或是反思,都注定必然而且只能是“头疼医头,脚疼医脚”的刺激反应,甚或演变成为“说归说,做归做,说过了等于做过了”的行为艺术。从媒体产业化和商业运作的角度来说,这种发展趋势其实是蛮不错的,因为“好看”、“热闹”而且“安全”;但就新闻与媒体监督本身而言,这种发展趋势的结果是导致媒体监督丧失最重要的可信度要素,压垮自己。
阿桑奇的被捕在某种程度上可以看作某种带有征兆的“预言”:传统的披露小道消息的监督模式遭遇到了不可克服的瓶颈。在后阿桑奇时代,针对上述问题,如何建构以慢速阅读、深度挖掘与整体构建为特征的新型媒体监督形态,如何拿捏其中的分寸,避免有关针对外交政策与国际政治的媒体监督再度沦为少数精英圈内的禁脔与小众玩物,兼顾质量与覆盖范围,显然是一个重大的挑战。
需要指出的是,与此前的媒体监督模式建构最大的不同在于,新监督模式的建构必须设法让受众真正参与和加入,因为在市场化模式下,要改变模式、调整报道的角度与重点,受众的品味必须首先发生相应的调整和变化。否则,持续保持辛辣、肤浅、重口味的受众,将形成强大的反淘汰机制,借助市场之手,淘汰任何试图“逆潮流而动”发展具有深度报道特质的媒体,中国台湾地区媒体市场的发展,是这种逆向淘汰机制比较具有代表性的案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