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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动中国”为什么如此招人讨厌

来源:腾讯大家 时间:2014-02-22 17:58:29

  我12岁那年,得到了一本大开本连环画《爱的教育》,是一次竞赛的奖品,小说原作者,19世纪的意大利作家亚米契斯,用一些美德故事激励撒丁王国的青少年,为半岛的统一而忠勇效力。我读了好几遍,主人公是个叫安柯的小学生,他所在的班级有个慈爱的老师,有成绩和人品俱佳的班长,有穷孩子和残疾孩子, 当然也有恶少。安柯最好的朋友,也是我印象最好的一个人物,是卡隆,一个火车司机的儿子。他身材比同龄孩子都大,但为人正直仗义,敢于担责,保护弱小,震慑恶少,总之,一个道德完美的孩子。

  在故事快要结束的地方,市政厅举办了一次表彰大会,由市长主持,给一位在波河救起溺水儿童的小英雄授勋。救人者和被救者都上台了,拥抱接吻,众人欢呼喝彩。授勋环节结束后,市长宣布,今天还要给另一位学生以嘉奖,他就是某某学校的卡隆。

  接着,卡隆上台,台下的欢声雷动,“卡隆——卡隆——”原来这位少年的品格早已名传八方。

  我始终记得这个画面,因此后来,在拿到文字版的《爱的教育》时,我就去翻找书中的这一段落,想看看亚米契斯原文是怎样写的。我找到了授勋的一章,题目叫“公民小勇士”,读到市长如何如何,当事人如何如何,仪仗队如何如何,现场如何如何……直到结束,没有卡隆什么事。往前翻,往后翻,最后我确定,亚米契斯从没让卡隆得过任何奖。

  改编者认为,让卡隆获奖,故事才更完满,传达的信息才最直接:最好的人,最令人感动的道德楷模,得到一个理想的表彰。一个具有嘉德懿行的人,别人有必要、甚至有义务将他的德行公之于众,即使他只是一个虚构的故事里的人物。

  英文里把卡隆这样的人称为unsung hero,一直在发出道德之光、但并未因什么突出的壮举而被给予特别注意的人。他们的实践,载有发源于17—18世纪的、人们赋予“道德”二字的涵义:道德是对利己主义带来的各种后果的消除。过去,古希腊先贤亚里士多德教导说,大家的善(利益)都是共同的,我作为一个人的善(利益),与其他人——他们都是和我密切相关的人——的善(利益)是同一的,我追求我的善(利益)绝不会与你追求你的善(利益)必然冲突,因为这善(利益)并不是私有财产,而是共有的。 然而,时移世易,启蒙运动和法国大革命以后,人们逐渐认识到,利己是危险的,一个社会要健康有序,利他是必要的。  

  (2008年《感动中国》特别奖授予全体中国人。图片源自网络)

  于是,想到已经举办了十三年的“感动中国”,一百多位有名有姓的英雄,还有十几个英雄团队(2008年的英雄团队是“中国人”,因为那年中国人承负的苦难挫折失望太多),他们行为的性质,除掉张艺谋奥运团队这种政治任务的承包商外,绝大多数都可以归为“默默利他”,是对利己主义的摈弃或忽略。

  但这里有个致命的问题。这些unsung hero,从事迹在网络上流传开始,展现在众人面前的就是一个被表彰的人;网民和大众呼吁“感动中国”要关注他们,一旦他们真的被选中了,他们在央视耀眼的灯光下、在煽情评语的回声之中登上领奖台,我们便忽略了他们作为公民,作为一些与其他人有关联的人的身份。他或她,缩小为一个“有先进事迹的个体”,或用大众惯用的话说,一个“有爱心”的个体。

  “感动中国”的基本理念仍然是“只要人人都献出一点爱,世界将变成美好的人间”。正如美德行为也一贯被称为“献爱心”一样,从普通的无偿献血,到堪称英雄主义的下水救人,我们总是任“爱心”这种陈词俗称泛滥,地铁公交里的座位都打上“爱心专座”的肉麻标识,败坏公共语言的质地。其实,当央视(且不提它官媒的性质)介入,用盛大的晚会和隆重的礼遇来褒奖美德时,美德就从公民在社区共同体中表现出的善,转化为一个被当众褒奖的对象,我等大众只能看到它被表彰的一面,孩子们得到指令去写读后感,表态要向叔叔阿姨爷爷奶奶们学习,献爱心,作贡献。

  由此我想到,亚米契斯不给卡隆颁奖,是有道理的:不是每一个unsung hero都有可能得到表彰,换一个角度说,正因为没有几个unsung hero受到表彰,突显于众,他们才可能成为水面以下的冰山,一个为数巨大的群体。一个人,除非在突发的危险事件下,或是在某些常人难以想象和克服的绝境里爆发出非常的善的举动,否则,他/她的美德实践都是鲜为人知的,只能影响周围的一小群人,这就是简·雅各布斯、迈克尔·桑德尔这些社会观察家、学者们强调的“社区道德”、“共同体道德”的要义所在。桑德尔认为,一个好的社会,好的共同体,应该让你一进入其中就在习取美德,获得一种善的归属感;你不需要被牵转头颅,集体仰望某个榜样,不需要了解爱心是什么,并被教育去“献爱心”。

  在《爱的教育》里,表彰并不占据重要的位置。我重温了“公民小勇士”那个章节,救人的孩子首先是“公民”,其次才是“小勇士”,正如伦理学家麦金泰尔所说,勇敢、仁慈之类的美好品质,都不可能时刻呈现于一个人的行为,但公民精神是可以在他的每个社会行为里得到体现的。且看代表市民向小英雄致敬的是些什么人:市长,警卫队,市内威望最高的一些绅士,总之,都是一些公职人员或对公共利益负有重大职责的人——而不是一个媒体。给有助于公益的言论行为和意见表达行为颁奖,才是媒体的分内事。

  市长授勋,总统授勋,行业协会、基金会、独立社会组织授奖,在国外是平常的事。就表彰而言,不同的机构司职不同的范围,即使民选的总统,若要径言自己代表国境线内的所有人民,也需费一番踌躇。“中国”二字,是“感动”不能承受之大和重。

  那些闪光的人,他们的光芒不可能力度平均地辐射到每个地方、每个了解他们的事迹的人的身上。我们获得的道德给养,应该来自身边的人、机构、社区、共同体。托克维尔当年称赞美国有个充满活力的公民社会,说它培养了一种“心灵的习惯”,这是制度与文化之善,与爱心毫无关系。桑德尔在《公共哲学》中写道, 顾念他人的利益,集体的利益,是好公民应有的品质,在社会里,“我们学会了……如何担负对于旁人的责任,如何处理利益冲突,如何在尊重他人意见的同时为自己的见解辩护”。假如我们无法在置身的环境之中学到这些,那么一个美德楷模同样是无用的。我们并不厌恶被感动,但我们绝不需要被代表。

作者:  责任编辑:杨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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