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世儒者,我最佩服杜维明先生。先生不惟学问精深,更有行道之热情。数十年来,奔走全球各地,令世人对中国文化、尤其是儒家,有日益深入的理解。
因为见多识广,故先生对儒家复兴之长远走势,总有极为精准的判断。比如,先生于古稀之年,毅然回大陆发展,落脚于北京大学,只此一事,即可见先生之战略眼光。
首先,今世儒家事业之中心,已在大陆。20世纪中期,大陆自断文脉,台湾为中国保存一线文化生机。80年代,由杜维明先生等推动,这股文化清泉流入干枯的大陆土地,大陆由此才有传统之强劲复兴,并因其超大规模,在全球文化场域中立刻占有重要地位。杜先生立足大陆,抓住了未来世界文化演变之大本。
其次,先生进入北京大学,也有深意在。现代历史上,北大是反儒家、反中国传统的急先锋,其文史学科,与传统经、史、子、集几乎没有联系。这样的北大,没有传承、发展中国文化。杜先生进入北大,就是要让北大实现文化转型,先生也再三呼吁北大自觉承担文化使命,比如开设“经学科”——当年的蔡元培就是以废除经学科开始其教育革命的。
这且不论,杜先生因为视野宽广,感觉敏锐,故每每切入时代最重要的议题。比如,10月下旬,先生发起、主持“儒·商对话”。其文案中有这样一段话:“学术界研究儒学可能很专业,但影响不够;政治界发展儒学,有很大的影响力,却面临诸多现实制约;只有当代的企业家,既有资源,又有国际视野,如果再有为儒学发展创造条件的理想,形成变化时代中的儒商认同,成就将不可限量。”
这是从儒学发展角度立论。我在会议上的发言则换了一个角度,从优良的现代社会秩序构建的角度讨论同一问题:现代中国大转型之完成,有赖于“商君子”之涌现。
社会是由无数大大小小的组织以复杂的方式纵横交错连结而成的。每个组织都有领导者,古人称之为“君子”。一个健康的社会需要一定数量的君子,发起、领导、管理各种类型的组织。
孔子之前的中国古典社会,人们生活在稳定的小型共同体中,其领导者是君子。到孔子时代,礼崩乐坏。封建的小型共同体解体,君子群体溃散。孔子欲重建秩序,故不能不面对一个根本问题:谁做社会领导者?
孔子开创了一种前所未有的社会领导者养成机制:兴学。子曰:“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第一个字是“学”,最后一个词是“君子”。学者就是士,一切人都可以成为士。士通过学习六经,具有德行,掌握社会治理技艺。
孔子塑造了“士君子”。数百年后,汉武帝建立察举制度,以学养成的士君子得以进入政府,成为“士大夫”。“士”是形容他们的读书人出身,“大夫”表明其官员身份。士大夫是因为知识而获得权力的。
此后两千多年,中国社会的领导者就是士君子。士的职业是学,读圣贤书,重点是五经。宋代以来则以四书为本,兼通五经。通常,他们会因学之成绩较好,而成为士大夫,组织人群,领导社会。当然,还有大量士人不能进入政府,而留在社会中,成为“绅士”。宋代以后,基层社会存在一个庞大的绅士群体。
这可是人类历史上十分独特的社会治理模式。在大多数文明中,比如人们最为熟悉的欧洲,有宗教政府和世俗政府之两分:知识、文化完全归教会;世俗政府仅凭借武力进行统治。因此,在大多数时间,欧洲掌握权力的人都是没文化的大老粗,很多贵族甚至国王都不识字。知识总是跟神学混在一起,青少年要学习知识,只能进入教会。欧洲的大学最初都由教会兴办。因此,在欧洲,读书人和社会治理者的角色是分开的,没有士君子,没有士大夫。
先不管这两种模式哪个好哪个坏,反正中国的社会领导者不同于西方。
到20世纪,中国再一次进入大转型期,核心问题仍然是社会的组织:谁来组织民众,谁来领导社会,成了纠缠中国百年的大问题。
19世纪中期,当西方商人、教士、炮舰来到中国大门口时,以中国的总体经济、军事实力,完全可以打败西方。但中国面临一个巨大难题:资源动员效率低下。中外历次战争,中国派出的军队人数都很少,自然容易被武器好得多的西方军队打败。敏锐的中国士大夫很快看出中国的症结:一盘散沙。而西方之所以具有力量,就是因为西方社会的组织化程度高,因而能够有效动员有限的资源。
一盘散沙是整个20世纪中国一切有识之士尽最大努力要解决的社会问题。这问题在20世纪初非常严重:1905年,朝廷废科举,读书人成为社会管理者的传统渠道断裂。没有士君子、士大夫了,社会仅有的组织力量涣散,基层陷入严重的秩序危机中。
正是为了解决这个问题,梁漱溟先生从事乡村建设运动,但并未成功。最终成功的替代方案是现代政党。具有严密组织、深入基层社会的政党,把涣散的中国人自上而下地组织起来。它依靠意识形态进行动员,由干部组织民众。不过,到70年代,这套社会组织体系也出现了严重问题。
于是,90年代以来,中国社会又一次回到现代的起点:社会领导者缺位。传统的士君子早就烟消云散,“公知”有点像,但水准太低,尤其是反传统,让他们漂浮在空中。曾经深入群众的干部不少已经丧失理想,变成公务员,甚至老板。他们是大夫,但没有士的价值理念,也就没有士君子的知识和道德权威。今日人们看到、感受到的中国社会的全部重大问题,皆源于君子之匮乏。
不过,希望已经在地平线上升起,有一个潜在的君子群体正在成长,这就是企业家群体,他们有望成为商君子。
企业是现代社会最重要的组织,企业家最容易习得治理的技艺。而治理的技艺是相通的:能管好一个企业,就可管好一家俱乐部,一个地方,甚至一个国家。企业家天然地就是现代社会最为重要的领导者。
然而,合格的社会领导者是民众自愿服从其权威的领导者。而被人自愿服从的前提是具有道德感召力,为民众信赖。为此,在组织的领导者之位的人士需要道德自觉,责任自觉。在中国,还需要文化自觉。大多数企业家受到流俗成见之影响,对中国文化不以为然。而文化不自觉之人,是不可能有效地领导受那种文化塑造的普通民众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