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迪英
青年学者
5月12日凌晨，一艘万吨级海轮与南京长江大桥6号桥墩发生碰撞，桥墩虽有损伤但整体结构未受影响。据报道，自1968年建成通车后，南京长江大桥桥墩总计被撞35次，迄今安然无恙。一时之间，“桥坚强”的绰号不胫而走。
此次桥墩被撞，是近年来类似碰撞事故中最严重的一次，之所以未引发严重后果，主要在于是侧面碰擦而非正面撞击。然而，“桥坚强”之所以受到追捧甚至崇拜，有一种不言自明的语境。
类似的吹捧并不鲜见。2008年7月，《华西都市报》的报道：“25日下午4点，随着指挥人员一声令下，在四川简阳市数万居民的注视下，年满40岁的沱江一桥桥身尘土飞扬，江水震起浪花。震耳欲聋的巨响过后，围观者却愕然发现大桥岿然耸立，桥拱和桥面都好好的……”这座沱江一桥开建于1968年，启用于1970年。于是，有人据此声称，这是“计划经济的骄傲”!
近年来多次发生建筑垮塌事故，“楼垮垮”、“桥脆脆”屡屡见诸媒体，伤亡报告令人痛心，而事后监管层的调查和追责措施往往并不得力、虎头蛇尾。舆论在屡次失望之后，转向追捧“桥坚强”，这无疑是对“楼垮垮”、“桥脆脆”的反讽，也是不满情绪的转移。但是这种移情，又在多大程度上符合历史呢?
南京长江大桥对年纪稍长的一代来说，无疑是耳熟能详。因为它不单单是一座桥梁，更是一个时代的象征。在上世纪六七十年代，南京长江大桥或许是天安门之外中国最著名的建筑。
1958-1960年，中国开始“大跃进”，试图以政治动员的方式快速工业化;从1959-1961年，中国陷入三年国民经济困难时期;在此期间，中苏两党发生论战，中国的国际环境逐渐恶化。在此期间上马建设的南京长江大桥，从一开始就被提升到政治高度，被认为是当时政治路线的某种彰显。
在上述政治语境下，举国上下全力支持南京长江大桥的建设。从1960-1968年，尽管国内经济条件极为艰苦，政府还是保证了工程建设资金，总造价高达2.87577亿元，并动员投入了大量无偿的劳动力。而在同一时期，民众的生活十分贫困，一直节衣缩食，甚至食不果腹。可以说，这是一个耗费巨大，超过当时合理支付能力的工程。
南京长江大桥建成通车后，政府以极高的规格报道了这一成就。不仅拍摄了新闻纪录片，发行了纪念邮票，还写入小学语文课本。1972年，意大利导演安东尼奥尼摄制的纪录片《中国》，也报道了南京长江大桥，将其视为当时中国的最高成就之一。一言以蔽之，南京长江大桥不仅是沟通南北的交通枢纽，更是当时政治路线的彰显。正如南京长江大桥桥头雕塑的主题，是“三面红旗”，即总路线、人民公社、大跃进的胜利纪念碑。
在上世纪70年代，南京长江大桥被视为政治路线的胜利标志而广为宣传，但这难掩其背后的尴尬。在很长时期里，除南京长江大桥之外，长江之上再难建成类似级别的工程。与此同时，在动荡的环境中，国家的发展、社会的进步和民众的生活也长期停滞。
仅就工程而言，南京长江大桥无疑是同类中的佼佼者。在同一历史时期上马的许多工程中，同样不乏匆忙上马、突击赶工、管理混乱者，结果事故频发，甚至引发过异常惨重的伤亡事故。
同时期的“大工程”还包括“跃进号”万吨货轮。1960年4月25日，媒体宣称中国又一个“第一艘”自行设计的万吨远洋巨轮“跃进”号在上海江南造船厂胜利下水。遗憾的是，万吨巨轮的处女航直至1963年4月30日始得进行，“跃进”号在青岛港装载了1.3 万吨玉米驶往日本开始远航，5月1日中午却触礁沉没于公海。
随着20世纪70年代末改革开放的开启，南京长江大桥力图彰显的政治路线已成为历史。褪去政治光环后，这座大桥作为沟通南北的交通枢纽一直服役至今，并意外地赢得了“桥坚强”的美名。穿越如此跌宕起伏的历史，不仅是“坚强”，更是一种幸运。
2006年前后，曾有关于是否应该拆除南京长江大桥的争论，有不愿具名的桥梁专家指出，长江的水量是莱茵河的6倍，但运力却为后者的1/6。长江上的跨江桥梁成为阻碍“黄金水道”的重要原因。1931年美国的万吨邮轮能直达武汉，而南京长江大桥的净空高度仅24米，丰水期只能通过3000吨级的船舶。为了重建长江“黄金水道”，南京长江大桥等一系列桥梁应该炸掉。但类似的争议如今还没有一个定论。
在长江之上，新的桥梁、隧道纷纷建成通车，在上海至宜宾之间已有近百座大桥、隧道。普通民众再无需为此节衣缩食，或欢呼庆贺胜利，这就是历史的进步。
作者系青年学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