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从那天起,我开始隐约觉得真有个武侠的江湖存在,他们有自己的独立世界,固然没有影视文学里那么玄异,也绝对出乎我们对现实生活的了解。
汪洋
若非《一代宗师》,不会去看钱基博先生的《武侠丛谈》;若非《武侠丛谈》,不会忆起一段往事。
七年前,嵩山脚下,曾与心意、形意、八卦、梅拳的几位前辈对饮,两位少林的武僧教头同席。少林两位师傅不沾酒肉,吃了两碗素面就沉默不语;我下午原定有采访,却拗不过几位老师傅劝酒,酩酊大醉,回房歇息。
夜半,窗外有异动,惊醒。抚窗望去,月光之下,竟是四人在较量技艺。听音鉴貌,两位即中午同饮的,两位却不认识,不知是传授拳理还是比试高下,细呼慢喘至天光放亮,散去。
翌日,少林永信方丈给大家开会,两位武师坦然在位,神色如常,我也继续完成了我的采访。此前,从聂隐娘到蜀山剑仙,我是当科幻小说来看,至于金庸古龙梁羽生根本就是童话,因为武侠的世界离我们太遥远;但从那天起,我开始隐约觉得真有个武侠的江湖存在,他们有自己的独立世界,固然没有影视文学里那么玄异,也绝对出乎我们对现实生活的了解;只是,这个江湖为何渐行渐远,才是真正耐人寻味的。
我所知,建国后因为武术套路追求“高难新美”的竞技体操化,习武的精英们若不想被体制所收编就必须浪迹天涯,那些宗派的传人难免沦为体育教师、健身教练,甚至理发师、马夫、厨子和帮人看场子的打手;但是武侠的江湖和主流生活之间的较力,似乎更早就开始了。况且,习武的不写小说,写小说的不懂功夫;武侠的江湖始终处于被遗忘的境遇,记录武林的人又少点秉笔直书的认真和坦诚,所以我们的概念里只剩下一群呼风唤雨、排山倒海的外星人,多数武林传闻都成为了一种不靠谱的想象。
幸好有钱先生的《武侠丛谈》,那应是比平江不肖生还早一点的武林故事,却有助于我们回到一个更真切的原点。所谓武行四大忌:“和尚、道士、女人、小孩”,钱先生的故事大都涉猎,甚至于我们熟知的甘凤池、马永贞,原来也都实有其人。我感受最强烈的,是里面那些身怀绝技的“僧”,从明末清初一直到清末民国,“僧”的形象最具代表性。总结出来就是主流政治生活中的失败者或者现实社会被缉拿的“罪人”,原是军旅出身、武功了得,却必须披上袈裟、隐匿市井,所以难免喝酒吃肉、百无禁忌;有些人品好就行侠仗义,有些迫于生计就打家劫舍。因为看似道听途说,很多故事都不闭合,但恰因其不完整,却可以推想其真实。钱先生笔下的那些细节和桥段让人眼熟,因为后世的武侠小说必然从中偷了料,但钱先生记录的那种落魄江湖的生存状态却慢慢被忘记了。《一代宗师》里,王家卫隐隐流露出的家国之悲,应正是明清以降武林中人延续至民国的生存背景,不过在一个日渐高度体制化和现代化的世界里,一个武侠的江湖,还有存在的必要么?
我不懂武术,对那些突破物理极限的一招一式也不甚了然,看了钱先生的描写,却觉得很多故事并非无中生有,因为钱先生不仅写了功夫的神奇,还勾画了每个人的社会身份,交待了他们人生窘迫的政治起因。还有“和尚、道士、女人、小孩”这种说法,想想花和尚鲁智深、行者武松、入云龙公孙胜、一丈青扈三娘、母夜叉孙二娘、以及浪子燕青、九纹龙史进、没羽箭张清……江湖中人的气质和关于他们的传说,竟是一脉相承,没怎么变过。
多数人只是喜欢听故事,不耐烦去辨识真假;但在离我们不远的地方,是否果真存在着这样一个被主流社会所放逐的时空?而我们以前,仅仅是把他们当小说读的?王家卫开了一扇门,如果继续讲武侠故事,那个未知的世界里所能挖掘的应该还有更多。
作者:汪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