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了，就不挖了！”41岁的藏民悟金甲认真地说。原生态的虫草隐藏在植物中，需要细心观察才能发现，但不挖到草场里最后一根虫草，悟金甲是不会罢休的。
在青海和西藏境内，凡海拔至4000米左右的高寒地带坡度草甸地貌中，几乎都生长着冬虫夏草。每年6月，是挖虫草最好的季节，悟金甲都会戴着口罩，穿着橡皮裤子，匍匐在草地上，双手拨开草皮，睁大眼睛寻找探出的草头。虫体埋于地下10厘米深的土壤腐殖层内，虫体头部长出的草头露于地表。一天忙活下来，腰酸背痛、眼睛生疼是避免不了的。
这位个子高大的康巴藏族汉子脸色黝黑，身材细挑高大，在谈话的时候总习惯用他长而粗大的指头扣住头发，把卷曲的黑色长发往后梳理，然后面带微笑地点燃一根又一根的香烟。
2004年年底，当他把家从青海玉树藏族自治州杂多县近郊海拔4100米的草原搬迁到县城3公里处的新居民点的时候，他和妻子大卓玛两个人成了不折不扣的文盲——看不懂电视、文字，听不懂汉语。周围居住的都是新搬迁来的原牧民，大多数住户之间互不相识。悟金甲两口子和其他人一样总是无所事事，他们一年中唯一的事情就是等待采挖虫草的时节到来。
按当地政府规定，搬迁下来的人要处理掉所有的牛羊，以便让草原休养生息。悟金甲两口子耍了一个心眼，他们把7头牦牛“寄存”到还没有搬迁的哥哥家——事实上很多人都这么做了。让牛羊完全消失在牧民的生活中，是这些祖辈都是牧民的人一时难以接受的。
从现在的家到他的草场有9个小时的摩托车车程，悟金甲一年只回去一两次，挖虫草或者顺便探望亲戚。
高原上的挖掘
2008年4月底，悟金甲就到了他的草场。距离5月15日挖虫草的日子还有十多天，风吹日晒却只能待在临时帐篷中的悟金甲却认为他必须提前来，他固执地认为这样可以防止外地人提前潜入牧场。
这位高大威猛的中年汉子穿着较为短的灰色袍子，腰上斜插着一把闪着黄光的铜色藏刀。他每天都要在挖虫草之余，像将军一样骑摩托车绕着他的草场巡视一两趟。每次到了巡视的时间，他就把挖虫草的任务丢给上小学的儿子平措还有他的妻子。
儿子平措喜欢挖虫草，他认为这比在学校读书、打架要有趣得多。并且相比父母，他眼明手快，在茫茫草地上发掘虫草要容易得多。因此他能够时时获得父母的表扬，平措得意非凡。
前几年，这里每年都发生挖虫草的外地人冲卡(检查采集证的关卡)，并且和当地牧民对峙的事情，地方相关部门控制失效。
悟金甲的草场在2005年之前，每年都有不速之客。2005年，近100人在他的草场上举起了小䦆头，而把他这个草场承包人不放在眼里。万般无奈的悟金甲找警察评理，但是经过核实，这些人已经办理了相关《采集证》，符合当地政府的规定。那一年，悟金甲成了他承包草场上的旁观户。
只要在当地政府部门办理了有效期为50天的《采集证》，然后每人再交纳500元至2000元的草皮费，任何人就有了采挖虫草的权利。
每年五六月份，从西宁通往玉树地区的班车次增加接近20倍。大约有10万-20万人到玉树采挖虫草，仅涌入虫草最丰美的杂多县的人数就超过了全县的总人数，他们全县人口不到4万，而每年到杂多县采挖虫草的人初步统计能达到5万。他们中有青海本省人，也有甘肃、宁夏、内蒙古、四川和新疆等省自治区的。
根据青海省玉树藏族自治州政府的统计，该州每年虫草的产量在12000—22000千克之间，按照今年市场价格每千克20万元人民币计算，市值为30亿元左右。
悟金甲还在痛心他那一年的损失。2005年，一根刚挖出来的虫草已经能卖到15元以上，最高的能达到70元人民币。他们一家在50天内至少能找到400根。2005年的悟金甲除了愁容满面之外，还不能用汉语向记者表示他的沮丧，而事隔3年后，他已经可以熟练的用“青海普通话”和汉人交流，并且讨价还价丝毫不逊于人。
2007年，悟金甲提前办理了《采集证》，他的这块草场不允许别人再来乱挖，并且在采挖期会请亲戚帮忙。悟金甲是一个聪明人，他想获得更大的利润，经过仔细打听，知道晾干的虫草价格更高之后，他将当年挖到的虫草全部晾晒，第二年亲自送到西宁的收购站点，或者干脆在西宁的大街上找一个地方，摆出来现场出售。“收虫草的人多得很，很容易卖掉！”这样，相比之前一挖出来就交给收购者，每一根至少多了三四元钱。
悟金甲今年卖出了他去年挖掘出的所有虫草，收益22000多元。“这些在外地能卖到五六万吧！”他渴望得到5万元，却为找不到销售途径而再次陷入忧愁。
扭曲的产业链
在西宁的市场背后，是青海玉树州、果洛州各县城、乡镇里的收购网络。在这两个州的县城，每年一到挖虫草的季节，这里就住满了各个虫草公司的采购人员。
过度的采挖，除了使虫草资源产量降低、质量下降外，更带来了对高原生态环境的冲击
“挖虫草苦，收虫草也苦。他们在山上挖，我们在山下等，他们挖多久我们就等多久。” 马德贵说，年近50的他是青海一个小有名气的虫草商贩，如今在北京海淀区经营着一家虫草直销店，2005年以后他就常驻北京，不怎么回老家青海了。货源都是亲戚在当地收好送到北京的。
2000年之前，马德贵还是青海省西宁市的一个的哥，一个月的收入不到1000块钱，条件并不是很宽裕的他一直做着能一夜暴富的黄粱美梦。有次和一位客人闲聊后，就萌发了去收购虫草的想法。“起初想去挖虫草，但是一窍不通，就算脚下踩着虫草叶也不认识，自己去挖是不可能的了。”当时正值五六月份挖虫草的时期，马德贵匆匆向有些经验的朋友了解收购虫草的大概价钱，简单地准备了一下就进了藏区。
去了才知道收购虫草并非是他想象得那么简单，里面的门道很深。“第一年收虫草虽然没有赔钱，收入却和开出租车没什么大的差距，吃的苦却远过于开车。”就因为不怎么内行，或者是高价钱收了次等货，或者是看不出来是断根重接的，更惨的是收了一些假货，上当受骗了。
在第二次去收虫草之前，马德贵恶补了收虫草的内行经验，虽然不能一眼看出来什么样的虫草值什么价钱，但也能看个八九不离十。随着收虫草的次数越多，马德贵的皮肤越来越黑，但鉴别虫草的经验却也越丰富、越来越地道了。吃了几年苦之后，马德贵的黄粱美梦终究实现了，他不仅在西宁开了一家虫草店，北京、深圳也都有自己的分店，而且随着虫草价格年年飙升，他的店也越扩越大，品种也越加越多，不仅有散装分等级的，还有精装论根卖的。
马德贵将店里的虫草细分为皇级、王中王级、王级、特级等若干等级，每千克1800条— 1900条的为皇级虫草，每公斤 2000条— 2100条的为王中王级虫草，依次类推，条数越多，等级越低。他们店里标注的一般等级虫草的价格为250克4480元人民币。
20世纪70年代，虫草的国家收购价每千克只有20元左右，到了20世纪90年代中期，虫草的收购价格涨至每千克3000多元。此后保健品消费市场的逐渐繁荣推动虫草价格一路飙升。
“现在散装的每克200元—500元不等；精装10克的3000元、15克的4000元、30克的7000元，这还算是便宜的。”马德贵细数着店里的货品，如此一算，精装虫草比散装的每千克最便宜也要贵出4万多元。
价格暴涨背后
直到上世纪90年代初，虫草交易也不过一二百块钱一斤。那时卖虫草的人称完后，往往还会多送一些给客户。虫草真正火起来，不过是近几年的事。究其原因，一方面是相当一部分人富裕起来了，高档礼品和消费需求大大增加了；另一方面是虫草至今不能大规模人工栽培，其纯天然的野生状态受到人们的高度重视，医用价值和保健价值也被进一步发掘了出来。
目前的虫草产量已达到每年400吨。随着国内需求量的增加，虫草的出口常出现缺口。据一些知情的批发商透露，在利益之下，虫草的出口走私相当严重，大量销往香港和东南亚。
近年来发现虫草具有抗癌作用，并且从虫草中提取出分生孢子，发酵培养出菌粉，研制加工出了“虫草精”、“虫草茶”、“虫草蜂王浆”等多种新品种，加上虫草本身是治疗久咳虚喘 、劳嗽咯血及诸虚百损等常见病的良药，行内人士判断内销和出口均将会不断增加。
据马德贵分析，虫草价格近期出现大幅上扬，除了产量下降的因素外，很有可能一批人在“炒”虫草，“就像炒股票一样”。
一般情况下，产地收购商将收购来的虫草运到西宁市后，将其转售给批发商，或者其本身就是身兼产地收购商和批发商，再转往下游环节，批发价比产地收购价每千克要加价数千元以上。到了沿海大城市销售店，虫草价格可达产地收购价的数倍。
“今年6月初虫草2000根一千克的价钱比去年跌了将近5000元到10000元。去年这种虫草卖到了20万元人民币每千克；1500根一千克的虫草卖到了25万元每千克。”不过，马德贵深信7月初的价格肯定会有所回升。
马德贵预计，2000根一千克的虫草价钱应该能够跨过20万元这道关。因为虫草价格在每年春节后会达到高峰——那时陈草存货不多，新草还没有成熟，属于青黄不接之时，而冬天人们又喜欢进补，需求比较旺盛，到了5月底，虫草价格一般会有所回落。但由于近年来虫草产量下降加之政府禁采、限采措施影响，今年虫草价格回升的势头还是很看好的。
在需求量增加的同时，野生虫草在迅速减少。韩东是甘肃天祝藏族自治县的一名虫草商，从1996年开始进入倒卖虫草的行列，至今已经有12年。他的足迹遍布中国的整个藏区和沿海城市。他感叹：“外地的虫草越来越贵，藏区的虫草越来越难收。”
牧民悟金甲出售虫草的价格越来越高，但是总体收益却没有增加。他每年的虫草收益只有2万元左右，和3年前没有区别。在他的草场上，虫草越来越难寻觅，并且质量越来越差。“今年只有400根，又黑又小。”
一个重要的原因是，全球气候的变暖会使蝙蝠蛾幼虫越来越少。在玉树地区(也称三江源地区)，每年至少有7700多万个20平方厘米左右的草皮被掀开，在三江源日益恶化的生态面前，采挖虫草只会导致沙化的进一步恶化，互为恶性循环。
而据相关专家研究：由于利益驱使之下的无节制采挖没有遵循虫草3-4年的循环期，虫草的减少是可以预计的。
行内人士预测：虫草的生存环境在一步步毁灭，而它的需求在迅速增大，并且作为替代品的人工培养虫草还不能取代野生虫草在消费者心目中的位置，所以野生虫草价格将会有进一步飙升的空间。
冬虫夏草亦称“虫草”，是真菌寄生于蝙蝠蛾幼虫，进而使虫体僵化后形成的虫菌复合体。野生虫草主要分布在3600—4000 多米的高山草甸和灌木丛中，尤以玉树藏族自治州所产虫草质量最好。
由于虫草的医效被现代科学不断发掘，市场上对虫草的需求量在迅速扩大。国内需求急速增大，已经取代国外，成为最大消费群体；同时，虫草的价格从每千克20元人民币涨到了20万元。在巨大的利益驱动下，乱挖乱采等各种因素导致野生虫草环境濒临枯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