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舆论的压力我们都预计到了。”这是10月22日深夜11点15分,一位中联重科股份有限公司(下称中联重科,000157.SZ/01157.HK)干部给财新记者发来的短信,“时间会让所有的真相大白。”
在滔天的舆论压力下支撑了整整三天,10月26日晨6时许,剃成光头的陈永洲出现在央视《朝闻天下》的报道中。他向警方承认,自己在未经核实的情况下,连续发表针对中联重科的“失实报道”,并收受了中间人几千元到数万元不等的酬劳。
央视报道还透露,陈永洲因向香港和北京证券监管当局举报中联重科,获得50万元人民币的“费用”。
在央视画面中,短暂出现了陈永洲签署笔录的镜头,其中一页提及与中联重科同样起家于湖南省的另一家工程机械巨头三一重工(600031.SH)。
尽管陈永洲案还在侦查过程中,外界尚不知陈永洲接受了何人指使,三一重工在其中扮演怎样的角色,但中联重科与三一重工延宕多年的恩怨情仇再次走入了聚光灯。
过去十年,中联重科与三一重工之间发生了诸多事件。这两家同行公司几乎同时从湖南创立、发展、壮大并跻身世界工程机械一线阵营,掌舵人詹纯新和梁稳根分别于2011年和2012年拿下被称为“中国经济奥斯卡”的大奖——中央电视台中国经济年度人物。
遗憾的是,同成长相伴生的,是两家公司的激烈摩擦和生死冤仇,这是一种在中国特殊土壤上滋生的、与正常竞争并不相同的可怕缠斗。
今年6月以来,财新记者对两家公司进行了多轮采访,试图探究这种中国式“竞争”的缘由。
当时,谁都没有想到,更具爆炸性的陈永洲事件发生了。
陈永洲事件
中联重科认为还会受到“持续的伤害”。一记刑事重拳自长沙挥起。
根据事后获知的信息,9月9日,中联重科就《新快报》记者陈永洲涉嫌侵害商誉向长沙警方报案,9月16日正式立案;10月15日,陈永洲的名字被长沙警方放上了公安系统的网上追逃名单。10月22日下午3点,财新网率先报道:曾发表多篇批评中联重科报道的广东《新快报》记者陈永洲,10月18日在广州被长沙市公安局带走。
财新记者从知情人士处获悉,陈永洲是以涉嫌损害企业商誉的罪名被长沙市公安局拘留的。2012年9月26日至2013年6月1日,陈永洲先后在《新快报》发表10篇有关中联重科“利润虚增”“利益输送”“畸形营销”及涉嫌造假等一系列批评性报道。
其实,陈永洲所为还不止于此。
2013年7月10日,有媒体发出“中联重科被实名举报财务造假”的新闻,称举报邮件来自一位“陈姓市场人士”。此“陈姓市场人士”于今年6月7日向香港交易所和香港证监会递交举报信及中联重科“业绩造假”证据,又在7月9日向中国证监会递交了举报材料。
同一天,一个名叫“堂吉诃德陈”的微博账号在新浪微博注册,发布了数条与中联重科相关的内容,并提供了资料下载地址。在一个名为《中联重科000157》文件包中,中联重科方面发现该举报者为陈永洲。
7月10日当晚和7月11日,中联重科董事长助理高辉在其实名认证的新浪微博中,连续发布以“舆霸与打手”等为题的微博内容,文中提及陈永洲在对中联重科的报道过程中,“从未就报道事宜采访过中联重科的任何一个人”。高辉还将陈永洲的记者证及身份信息在网络上公开。
陈永洲和新快报社进而诉诸法律。8月7日,新快报社、陈永洲就中联重科及高辉公开侵权提起名誉侵权诉讼,并在广州市天河区人民法院立案。
或许正是这场民事争讼,让曾于6月份派遣两位高管赴《新快报》沟通的中联重科认为此事难以善了,自己还会受到“持续的伤害”。一记刑事重拳自长沙挥起。
《新快报》岂可退让。10月22日晚,《新快报》通过官微声明,就该报记者陈永洲被长沙警方以“涉嫌损害商业信誉罪”刑拘一事,将采取法律手段全力维护记者的正当采访权益。该微博还透露,中国记协已介入调查。
10月23日,《新快报》在头版头条发表题为“请放人”的文章称,“敝报虽小,穷骨头,还是有那么两根的”,要求释放陈永洲。
24日,《新快报》又发表《再请放人》。对于陈永洲对中联重科的所有15篇批评报道,《新快报》称进行了认真核查,“仅有的谬误在于将‘广告费及招待费5.13亿’错写成了‘广告费5.13亿’”“总体上是比较客观的,没有发现陈永洲有违背职业道德和法律的事情”。
一家报纸用自身信誉为一名记者背书,迅即获得海内外响应。包括新华社、《人民日报》及《新快报》的母报《羊城晚报》等体制内媒体,都以各种方式向同行陈永洲的命运表达关注和声援。多家海外报纸头条刊登新快报头版版样,《经济学人》杂志的标题是:中国媒体终于反抗了!
然而,在10月26日中央电视台的报道中,陈永洲面对镜头不仅供认了自己收钱的事实,还描述了自己如何受人指使,根据他人提供的现成材料,在未经核实、也未对中联重科进行调查采访的情况下,按照自己的分析和主观臆断,编造中联重科存在国有资产流失、畸形营销、销售和财务造假等问题。
他还承认,这10多篇报道中,仅有“一篇半”是自己在他人安排采访下完成的,其余都是由他人提供现成文稿,自己只在此基础上进行修改加工,有的甚至看都没看,就在《新快报》等媒体上刊发。当讯问的警察用设问句式问陈永洲,“所以说你保证不了这些文章的客观性”,这个27岁的年轻人回答道:“肯定没办法做到客观”“肯定保证不了 绝对不是客观”。
《独白》事件
“《独白》事件”只是一场全方位舆论战的开端。
和一脸稚气的陈永洲相比,58岁的詹纯新成熟而稳重。他总是会穿着中联重科的工作服——蓝色衬衫,藏蓝色裤子和皮鞋,据说这是他常年不变的打扮,无论是参加股东大会,还是在北京大酒店会见重要客人。他就像一名共青团培养出来的干部,说起话来语速缓慢而平稳,几乎没有手势,更没有夸张的动作。坐在椅子上,上臂夹得很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