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1月3日23时,陶伯华看了看岗厦巷子中的人群之后上车,前往江西自首。

11月5日17时,陶伯华走进进贤县看守所。
作者:南方都市报记者 高爽 摄影:王子荣
●12年前,在江西打架致人死亡,12年后,邀记者陪同回老家自首
●逃亡十余年,曾发生过什么?此次归途上,又经历了什么?
“回一下头!”在陶伯华即将踏进看守所的一瞬间,进贤县公安局刑警大队大队长高永亮在后面大喊,“看看外面,你终有一天要从这里走出来,你的世界在外面!看一眼,记在心里!”
“谢谢你们,陪我最后这几天……”昨日17时,陶伯华回头微笑了一下,脚步坚实地迈进江西省南昌市进贤县看守所大门。从3日中午开始的三天时间,本报记者一直和他在一起,由深圳抵达江西进贤。
10月31日,逃跑12年之久、伤害致人死亡的逃犯陶伯华主动联系本报,讲述了自己的故事后,强烈要求记者陪同他一起回江西自首。“我要重新再活一次。”陶伯华昨日中午到当年的案发地进贤县公安局自首,“这一次,我要活得坦然”。
时间:11月3日12时 地点:深圳福田区某餐馆
“我12年前杀了人”
看着沸腾着的涮羊肉,心事重重的陶伯华很少动筷子,只是偶尔象征性地吃上几口。
经过几次电话交流,陶伯华终于同意和本报记者见面,原因很简单,本报一位江西籍的记者在电话中和他用家乡话聊了些家常,陶伯华觉得这是他可以信赖的老乡。
陶伯华第一次给本报热线打来电话是上个周末,“我是一名在逃犯,十二年前杀了人……我想自首……”然而当他坐到记者面前时,这是一个和想象中“杀人犯”形象完全不符的小伙子。看上去,1974年出生的陶伯华比实际年龄要小,有点瘦,也很阳光,只有经常紧锁的眉头能少许泄露他内心正在经历的冲突和煎熬。
餐桌上的话题从12年前的事件开始。
陶伯华是江西人,户籍地址是南昌进贤县赵埠乡大岭村委会湖头村。1996年7月,正是当地搞双抢的季节,抢收抢种换季水稻,正在福田石狮打工的陶伯华当月中旬请假回家帮忙。陶伯华对事件作了如下讲述,昨日下午,进贤县公安局刑警大队也根据陶伯华的讲述作了详细的笔录———
7月28日这天,陶伯华干完农活回家,听到他母亲正在和二嫂说陶三园(后来的死者)的母亲打了她的孩子,小孩子当时六七岁,很顽皮。陶伯华没在意,放下扁担到附近乘凉,一段时间后,陶伯华听到二嫂去找陶三园的妈妈理论,两人吵了起来,正好陶家四兄弟抬着稻谷回来,老大陶园骂了句:“××,你小孩子下次再过来还要挨打。”陶伯华听到就不高兴,对陶园说“你家小孩来了我也打他”,就这样双方发生了争执。随后,陶家四兄弟过来打陶伯华,有的拿着扁担,老二陶二园还抄起一块大石头。陶伯华挨了打转身就跑,陶二园手里石头飞出去砸到陶伯华的后背上。
陶伯华跑回家抓起家中一把蒙古弯刀冲回去,迎面和陶二园、陶三园再次扭打到一起,陶伯华被对方迎面用石头砸中头部流血,“当时我不知道已经刺中了他们,还以为我打输了。”很短时间,陶伯华手中的蒙古弯刀就被赶来劝架的村民夺下,人也被村民们摁到了猪圈里,陶伯华捂着流血的头边挣脱边喊自家大哥去打陶家四兄弟。等挣脱开跑到路中间,陶伯华看到陶三园的家人用一块竹板向外抬他。当天20时左右,陶伯华和陶三园两人先后被送到与赵埠乡相邻的前坊乡医院救治,两人所在的抢救室只有一道矮墙隔开。“医生说我命大,头上的伤口再往中间点可能我就没命了。”陶伯华的伤口处理得差不多了就跑到隔壁去看陶三园,陶三园当时脸色青白,“他还叫着我的名字说你好啊,敢用刀刺我,等我好了不会放过你。”29日凌晨1时许,陶三园最终没有被抢救过来,听到这消息,陶伯华没作任何停留,直接从医院跑出去,在田地里躲了几个小时,天亮后过轮渡坐汽车到南昌,下午坐上了去福建的火车。
陶伯华12年的逃亡路由此开始。
时间:11月3日18时 地点:深圳福田本报办公室
“我想再走走看看”
陶伯华如约准时出现在本报深圳新闻部办公室。午餐结束的时候,陶伯华说,他自首的想法非常坚定,“我想回江西自首,可以吗?或者你们能和我一起去?我很担心在路上就被警察抓到,那我就自首不成了。”陶伯华还强调,他不希望通过深圳警方自首,他只是简单地认为回到案发地,自首才算数,“我也希望你们不要向深圳警方报警,算是我唯一的愿望吧。”
之后陶伯华拒绝了记者提出陪同他处理一些在深圳善后工作的要求,“请给我一点时间。”他说,“我想最后再走一走,再看一看。”12年前,陶伯华经南昌到福田石狮,取出存折里的1000多块钱,没作任何停留又去了上海,在上海他还是觉得不安心,又踏上了去广州的火车。在车上,“有个旅行社的人给办边防证说去深圳旅游,我就跟着他们一起进入了深圳特区。”陶伯华说,当年跑到深圳是偶然,“但没想到来了之后,一呆就是12年。”陶伯华口袋里还保留着刚来深圳在小旅馆住宿的一张收据,“那是在泥岗村,旅馆的名字都想不起来了。”收据上的时间是1996年8月29日,房费是20元,登记的名字叫“何治国”,陶伯华说在上海来的火车上捡到了“何治国”的身份证,在来深圳初期,他就用这张身份证找了第一份工作———位于布心的一家制衣厂,“老板是东北人,胖胖的”。
这之后,陶伯华又找人做了一张假身份证,名字叫“陶林”,他说这个名字的意思是“逃跑到树林中”。
直到3日,陶伯华把这张身份证拿给记者看,他一直使用陶林的名字,小心翼翼地在深圳躲了12年。身份证上登记的地址是陶伯华真实的户籍地址,“我没有想过这么长时间都没有被抓到,我经常认为可能第二天警察就出现在我面前,给我戴上手铐。我也懒得去编造个假地址了。”
时间:11月3日23时 地点:深圳福田岗厦社区
“多年的感受就是:累”
在车子即将驶出深圳的瞬间,陶伯华问:能不能再回岗厦看看?
当天下午,陶伯华退掉了在岗厦的出租屋。他租来的是一个仅能放下一张床的“房间”,那套二房一厅的出租屋内,被分别隔断后租给了七八户人家居住。今年6月,陶伯华辞工后就从工厂宿舍搬出来住在这里,他始终也没弄明白,这套房子里到底是住了七户还是八户。
在岗厦西二坊72号,陶伯华爬上一层楼梯又犹豫了,“我没有钥匙了,现在再回去,有点不方便吧?”陶伯华只收拾了一个不大的背包,里面装着几件换洗衣服,“我本来就没什么东西,其它的也用不上,都送邻居了”。
12年时间,陶伯华在深圳深居简出,辗转于几家服装工厂,最开始的布心、后来的莲塘到最后的渔民村,
在渔民村的花田长,陶伯华工作了七八年时间,工资最高时每个月可以赚到2000多元,“我自己生活,很满足了。”
陶伯华说他除了上班,朋友很少,只有几个要好的同事玩玩“斗地主”。偶尔,陶伯华也去一些休闲中心洗脚松骨,“次数很少”。34岁的陶伯华说自己从来没有交过女朋友,“没人追过我,我也没主动找过女孩子,我知道自己负不起责任,不能害人。”至于其他朋友,陶伯华说“没有挚交”,因为自己从来不说从前的事,有人问起就岔开话题。
在深圳12年,陶伯华说他没出过特区,因为“二线关要查边防证”。他一直担心警察会突然出现在他面前,远远看到警察,他会有意识地绕开,谨小慎微地过了这么多年,对陶伯华而言只剩下一个字:累。“如果说两个字,那就是煎熬”。
深夜的岗厦依然热闹非凡,灯光闪烁。陶伯华把背包放进后备箱,看了看穿行在巷子中的人群,走进车内,关上车门……
时间:11月4日12时 地点:江西南昌市进贤县
“最后给我一点时间吧”
车行12小时后,距离进贤越来越近,记者在车上昏睡数次,每次醒来都看到陶伯华在微笑,“我睡不着,习惯了”。
驶出进贤收费站,一夜未眠的陶伯华瞪大双眼左顾右看,“这里是县城南门,基本没有什么变化,那些老楼还在”。经过进贤县法院时,陶伯华说:“我最终是要到这里的。”
陶伯华告诉记者,当年出事后,他12年没离开深圳,老家对他而言只是记忆中的一个影子,越来越模糊。如今再次踏上这片土地,他心里“很矛盾”,矛盾并非是自首与否的问题,而是“既高兴又难过。”
“还有1700块钱”。陶伯华举着钱包说,这些钱怎么处理?陶伯华让记者给意见。“我自己拿主意?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捐了?”思考了一下,陶伯华打消了捐钱的念头,他说这样可能有作秀的嫌疑,“我要自首了,剩下这么点钱捐出去,人家肯定以为我想通过这个争取宽大处理,没必要。等等再说吧。”陶伯华又把钱包放回口袋里。
陶伯华在深圳一个人基本没什么开销,长期住工厂宿舍,很少买衣服,他的钱主要都花在了一件事上:买彩票。他每个月都要拿出700块钱左右买福利彩票,希望中个大奖?“我不知道自己想干什么,可能想改变一下吧,我的生活就是这个状态,看不到希望,也没有奔头”。
原来约好到进贤后就去自首,但真正到了这里,陶伯华又改变主意了,“能不能让我休息一个晚上,我想好好睡一觉,我太累了。”陶伯华乞求记者答应他的要求:“最后给我一点自由的时间吧。”
时间:11月4日17时 地点:进贤县赵埠乡大岭村委会湖头村
“无法尽孝,我很难过”
记者陪同陶伯华来到他出生的地方,他想最后再看看这个村庄。
湖头村很美,村旁就是远近闻名盛产大闸蟹和白鱼的军山湖,湖水一望无际。本来答应了记者不下车,但到了湖边,陶伯华还是按捺不住拉开车门,在湖边大口大口地呼吸着略带潮湿的空气,迅速返回车内。
汽车缓慢地行驶在村里的小路上,陶伯华逐一向记者介绍从车旁走过的他认识的村民。“那是我的堂兄,噢?他的腿怎么没有了?”路边一个拄着双拐的老人站在那里,低着头抽烟,左腿膝部以下空荡荡的。
记者自称是陶家兄弟的朋友,询问陶家其他人的下落,老人说,陶家二老在2000年和2005年分别过世,四个姐妹分别嫁到外村,陶家大哥和二哥两家人分别在杭州和南昌打工,都不在村里住,只是偶尔到春节的时候还会来看看。陶伯华听到记者转述的消息,眼角湿润了。“2000年的时候我做过一个梦,梦见自己的牙齿掉了,我们这里有个风俗,说父母去世了才会梦到掉牙,没想到是真的。”陶伯华说,对家人,他没有负罪感,也从没想过联络他们,“当年我离开的时候家里没有电话,何况我如果联络他们,就是在连累他们。我只是对不起我的父母,他们养我这么大,到头来我不能在他们身边尽孝,我很难过,很难过……”
时间:11月5日8时 地点:进贤县军山湖大酒店客房
“已经拖一天了,不等了”
希望能好好休息一夜的陶伯华几乎又是一夜未眠,晚上11点多他躺在床上,记者工作到凌晨4点,其间一直听到他辗转反侧,不停叹息。陶伯华说这么多年养成了这个习惯,晚上睡不着,夜夜失眠,早晨上班经常都会迟到。“再也不想过这样的日子了,煎熬啊。”
陶伯华希望自己去自首的时候,能有家人陪在身边。记者通过陶伯华堂兄提供的电话联系上他在杭州的大哥陶伯铃,他又将消息转告给陶伯华的大姐和二姐,5日8时,大姐陶梅、二姐陶润梅推开了房门。
这一刹那,之前并不知道陶伯华到进贤的陶润梅呆住了,大概五秒钟的时间,陶润梅张大嘴,想叫又没叫出来,眼泪却先流出来了。随即,三双手,握到了一起。陶润梅边哭边说,“伯华,我天天都惦记你,做梦都梦到你,时间太久了,我有时都忘记你长什么样子,你变瘦了,这些年吃了很多苦吧?”
“自首是好事,应该自首,就是不懂法院会怎么判你。”陶润梅又抓着记者的手说:“他不是做坏事的人,你看得出来的。”陶梅说,当年事发后,陶伯华的大哥和二哥都分别因为参与打架被拘留了十几天,十多年的时间变化太大,她们两姐妹也从村里搬到县城住了。
南昌电视台和江南都市报听到陶伯华回乡自首这一消息也赶过来采访,陶伯华对他们讲述自己当年逃跑之后的经历时,陶润梅不停流泪,嗟叹不已。大哥陶伯铃又给记者打来电话说,能否再等一天?他最快可以6日8点到进贤,想见弟弟一面。陶伯华想了想,坚定地让记者回绝了陶伯铃,“已经拖一天了,不等了,以后还可以见。”
时间:11月5日11时 地点:进贤县公安局局长办公室
“我没有后悔,只是来晚了”
“欢迎你回来自首,我很高兴能看到你主动归案。”进贤县副县长、公安局长赵和平微笑着对陶伯华说。赵和平迅速地查找着追逃人员名单,很快他就招呼记者,“在这里了。”
赵和平手中的名单上赫然写着陶伯华的名字,案发时间是1996年7月28日,案由是故意伤害。赵和平指着陶伯华手中的假身份证告诉记者,到今年底,全国范围内将废除第一代居民身份证,全面启用二代身份证,“到时候,你这假证就不能混水摸鱼了,你能办来假证、但办不来网上录入的信息。”赵和平还表示,在奥运安保工作的同时,当地公安机关在全市范围内开展追逃大会战,从多个渠道入手,“追得比较紧,昨天我还布置追逃大会战。”
进贤县公安局刑警熊欣给陶伯华作了笔录,之后,陶伯华告诉记者:“我没后悔。我只是觉得,我来这里来晚了。”
进贤警方表示,由于案发时间比较长,当时的办案人员早已离开,对于具体案情还要作进一步调查,“当时是否对方引起纠纷?在纠纷过程中当事人是否遭受了对方的攻击?当事人是否在打斗中受伤?这些都要调查清楚,也是最后量刑时需要考虑的因素。”该局刑警大队大队长高永亮表示,将在第一时间向媒体通报有关陶伯华的案情。
时间:11月5日17时 地点:进贤县看守所
你的世界在外面
在三名警员的陪同下,陶伯华来到进贤县看守所。进贤县公安局了解到陶伯华情况的警员都对他面带微笑,原本该上的手铐和脚镣等械具一概免除。
“回一下头!”在陶伯华即将踏进看守所的一瞬间,高永亮在后面大喊,“看看外面,你终有一天要从这里走出来,你的世界在外面!看一眼,记在心里!”
陶伯华点点头,之后,他的身影消失在看守所的铁门内……








